长乐宫外,青石砖被晨露浸得冰凉。
沈惊寒已跪了整整一夜加半个白日。
左肩伤口反复崩裂,暗红的血浸透衣料,在身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。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,可他依旧脊背挺直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。
他只求,见她一面。
只一眼,确认她安好。
殿内。
苏清辞昏昏沉沉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,只要一睁眼,第一句便是问:“他走了吗?”
凝翠只能含泪摇头。
她便再也撑不住,无声落泪,哭得浑身发颤,却不敢大声,怕被外面的他听见,更怕惹得帝王震怒。
“小主,您别再哭了,伤口会裂的……”
苏清辞捂住嘴,泪水汹涌而出,视线一片模糊。
“是我害了他……”
“若不是我,他不会跪在这里,不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,不会……一步步走向死路。”
她比谁都清楚,萧衍的耐心,已经到了尽头。
沈惊寒多留一刻,危险便多一分。
没过多久,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寂静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萧衍一身明黄龙袍,缓步走来,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惊寒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将军倒是情深。”他淡淡开口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为了一个后宫妃嫔,跪得如此卑微,镇北将军的风骨,去哪儿了?”
沈惊寒没有抬头,声音沙哑干涩:“臣,只求见贵妃娘娘一面。”
“见她?”萧衍轻笑,“你配吗?”
“她是朕的妃,你是朕的臣。君臣有别,宫规如山,你私念惑心,数次逾越,真当朕不敢杀你?”
杀字落下,寒风骤起。
沈惊寒缓缓抬头,脸色苍白,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固执:“陛下若要杀,悉听尊便。但在臣死之前,臣要见她。”
“不见到她,臣,不起。”
一字一句,以命相逼。
萧衍脸上的笑意彻底冷掉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沈惊寒的臣服,是他的崩溃,是他的绝望,是他亲手碾碎对苏清辞的所有念想。
“好。”萧衍缓缓点头,“朕成全你。”
他转身,对殿内淡声道:“传清贵妃出来。”
殿内瞬间一静。
苏清辞浑身一颤,脸色惨白如纸,挣扎着要下床:“我不出去……我不见他……让他走!”
“小主!”凝翠急得不行,“陛下有旨,您不出去,将军更难脱身!”
苏清辞僵在原地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懂了。
这不是相见,是帝王为他们设下的,最后一场凌迟。
片刻后,殿门缓缓打开。
苏清辞被凝翠扶着,一步步走出来。
她一身素白寝衣,面色枯槁,唇无血色,原本清澈的眼眸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空洞。不过几日,她像是老了十岁,弱得风一吹就倒。
沈惊寒看见她的那一刻,一直紧绷的肩膀,骤然垮了下去。
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的姑娘,被这深宫,折磨成了这般模样。
苏清辞不敢看他,垂着眼,指尖死死攥紧衣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陛下召臣妾,有何吩咐?”
萧衍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向沈惊寒,语气残忍:“爱妃看看,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。为了你,跪得像条狗。”
“你说,朕该怎么赏他?”
苏清辞眼眶一红,泪水滚落,却倔强地不开口,只死死咬着唇。
沈惊寒声音发颤,一字一顿:“清辞,你还好吗?”
一句还好吗,问得小心翼翼,问得胆战心惊。
苏清辞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她猛地推开凝翠,不顾身上伤口崩裂的剧痛,直直对着沈惊寒,缓缓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,惊住了所有人。
“小主!”
“清辞!”
沈惊寒想要起身去扶,可双腿麻木,刚一动便重重跌回地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,隔着几步之遥,如同隔着天涯海角。
苏清辞垂着头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割在两人心上:
“镇北将军,你我君臣有别,往日旧情,早已断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请勿再执念,勿再牵挂,勿再踏足长乐宫半步。”
“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守我的深宫锁。”
“此生,不复相见。”
不复相见。
四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重如千斤,砸得沈惊寒眼前一黑。
他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,看着她明明痛得快要死去,却还要说出最狠的话。
他懂。
他全都懂。
她是在逼他走,逼他放弃,逼他活下去。
可她越是这样,他越是舍不得,越是放不下,越是痛不欲生。
沈惊寒喉间腥甜涌上,一口鲜血,猝不及防喷了出来,溅落在青石砖上,刺目惊心。
“将军!”
苏清辞猛地抬头,再也装不下去,眼底的恐惧与心疼一览无余。
就在这时——
萧衍冷冷开口,宣判了最终结局。
“沈惊寒,恃功自傲,私念后宫,目无君上,意图不轨。”
“念在往日战功,朕不株连九族。”
他抬手,太监端上一个朱红托盘,盘中一杯鸩酒,静静摆放。
“赐——毒酒一杯,自行了断。”
“即刻执行。”
毒酒。
自行了断。
即刻执行。
八个字,如同一把刀,狠狠斩断了所有生机。
风停了。
世界一片死寂。
苏清辞浑身僵住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萧衍,眼神里是不敢置信的绝望:“陛下!不要!我求您——”
“求朕?”萧衍冷笑,“你求朕,是要朕放了他?”
“好啊。”他俯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阴鸷残忍,“你现在就告诉朕,告诉天下人,你从来不爱沈惊寒,你心中只有朕。”
“你说一句,朕就饶他不死。”
苏清辞僵在原地。
让她说,不爱他?
那是她刻入骨髓、用命去护的人啊。
她说不出口。
一个字,都说不出口。
萧衍直起身,眼神冷绝:“既然不说,那他就必须死。”
他看向沈惊寒,语气淡漠:“将军,饮吧。”
“饮下这杯酒,你护不住的人,朕替你护着。你放不下的情,朕替你收着。”
沈惊寒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了一眼苏清辞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像是要将她的模样,刻进灵魂深处。
清辞,
对不起,
这一世,我终究,没能带你回家。
没能为你种满一院桃花。
没能兑现,十里红妆的诺言。
他伸出手,稳稳端起那杯鸩酒。
指尖稳定,没有半分颤抖。
死,对他而言,并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活着,再也见不到她。
活着,眼睁睁看她困在深宫,一生孤寂。
既然不能相守,那便以死,成全她一世安稳。
沈惊寒唇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轻、极温柔的笑。
他看向苏清辞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道:
“清辞,忘了我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,他仰头,将那杯毒酒,一饮而尽。
干净,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不要——!!!”
苏清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声音嘶哑破碎。
她疯了一般扑过去,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杯,却只抓到一片虚空。
毒酒入喉,瞬间灼烧五脏六腑。
剧痛席卷全身,沈惊寒身体一软,缓缓倒了下去。
倒在她的面前。
倒在那片,他为她跪了一夜的青石砖上。
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,染红了衣襟,也染红了她的眼。
苏清辞扑在他身上,抱住他渐渐冰冷的身体,哭得浑身颤抖,几乎窒息。
“沈惊寒……你醒醒……你别睡……”
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说不复相见……”
“你回来……我们回家……回桃花院子……”
“我等你……我一直等你……”
可怀中人,再也不会应答。
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睛,永远闭上了。
腰间那半块桃花玉,从衣襟滑落,滚到她的面前。
与她颈间的另一半,轻轻相碰,拼成一朵完整的桃花。
桃花成双,人却两亡。
风再次吹起,卷起满地凄凉。
萧衍站在一旁,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,看着那朵拼成完整的桃花玉,心中没有半分快意,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。
他赢了。
赢了皇权,赢了江山,赢了所有算计。
可他也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宫墙高耸,阳光刺眼。
那个踏平山河的少年将军,死了。
那个困在深宫的痴心姑娘,心,也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