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坡上的风还在刮,血腥味混着尘土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沈惊寒半跪在地,左臂伤口崩裂,血染透半幅银甲,触目惊心。怀中人气息微弱,睫毛安静垂着,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梨花,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。
那一刀,劈在她后心,深可见骨。
她用自己的命,挡了他的死劫。
“清辞……”
他声音哑得不成调,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苍白冰凉的脸,不敢用力,仿佛一碰,她就会彻底碎在他怀里。
他征战三年,刀箭加身,从不知疼是什么滋味。
可此刻,看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血,他才明白——
这世间最疼的,不是刀割肉、箭穿骨,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,为自己赴死。
萧衍站在不远处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安排死士,本是要逼沈惊寒谋反、让他死在围场,再将苏清辞永远囚在深宫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女人,竟敢在他面前,以命护敌。
“陛下,”贴身侍卫低声上前,“死士已折损大半,将军心腹正在外围集结,再不动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萧衍厉声打断,目光死死盯着那对相拥的人,心底翻涌的不是怒意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甘。
他是帝王,是天下之主,想要什么便有什么。
可偏偏,他得不到苏清辞的一眼温柔,留不住她一分真心。
她的眼,她的心,她的命,从头到尾,全是沈惊寒。
“把人带回宫。”萧衍咬牙,声音冷得结冰,“清贵妃重伤,需回宫医治。沈惊寒谋逆嫌疑未洗,暂押御林军大营,听候发落。”
他不能让沈惊寒死,更不能让苏清辞死。
他要让他们活着。
活着受折磨,活着看彼此身陷绝境,活着尝遍求而不得、生不如死的滋味。
侍卫上前时,沈惊寒缓缓抬眼。
那双素来沉静冷冽的眸,此刻布满血丝,戾气滔天,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凶兽。
“谁敢碰她。”
三个字,低沉、沙哑,却带着沙场战神浴血归来的慑人威压。
上前的侍卫脚步一顿,竟无一人敢再动。
他将苏清辞打横抱起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仿佛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。
“我带她走。”
沈惊寒站起身,左肩伤口撕裂般剧痛,每走一步都在失血,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目光坚定,一步一步,朝着围场外走去。
“拦住他!”萧衍厉声下令。
侍卫们一拥而上,刀枪出鞘,直指沈惊寒。
他却视若无睹,只是低头,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,轻声呢喃:“清辞,再等等,我带你离开这里,离开这座吃人的城。”
就在此时,怀中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苏清辞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,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到了极点。
“惊寒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“别闹……”
“你留在这里……会死的……”
沈惊寒脚步猛地顿住,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。
她都伤成这样了,想的依旧不是自己,是他的生死。
“我带你一起走。”他喉间哽咽,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走不掉的……”苏清辞轻轻摇头,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,疼得她脸色发白,“宫墙……困住了我,也困住了你……”
她抬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抚上他染血的脸颊。
“答应我……”
“活下去……”
“别为了我,毁了自己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眼前一黑,再次昏死过去。
“清辞!”
沈惊寒心脏骤缩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萧衍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:“沈惊寒,你若还想让她活,就把人交给朕。朕有最好的太医,只有朕,能救她。”
一句话,戳中死穴。
沈惊寒僵在原地,抱着怀中人的手臂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能战无不胜,能横扫千军,却救不了她。
能救她的,只有那个将他们推入深渊的帝王。
这是何等讽刺,何等绝望。
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锋芒与戾气,尽数碎成死寂。
他妥协了。
“若她死了。”
沈惊寒声音平静,却带着以命换命的决绝,
“我沈惊寒,必血洗皇宫,以全天下人命,为她陪葬。”
萧衍脸色一变,却未反驳。
他知道,沈惊寒说得出,便做得到。
长乐宫一夜灯火通明。
太医院院正跪满一地,冷汗涔涔,手忙脚乱施救。
刀伤太深,伤及肺腑,再加上忧思过度、本就体虚,苏清辞气息奄奄,几度垂危。
殿外,沈惊寒被卸去兵权,禁足在偏殿,一步不能离开。
他一身染血的衣袍未换,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背靠着墙,从天黑等到天亮,一动不动。
腰间那半块桃花玉,被他攥在掌心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玉温,心冷。
他曾许诺护她一生安稳,
曾许诺十里红妆,
曾许诺一院桃花,
可到头来,他却让她一次次身陷险境,让她为自己挡刀,让她在生死边缘徘徊。
他算什么将军。
算什么良人。
天光大亮时,太医终于擦着冷汗走出殿门,跪倒在地:“回将军,回陛下……贵妃娘娘,暂时保住性命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太医顿了顿,不敢开口。
“只是什么?”沈惊寒猛地起身,动作太急,牵扯伤口,疼得他闷哼一声,却毫不在意。
“娘娘伤势过重,即便痊愈,也会落下病根,此生……再难安康。且……且日后不能再受半点刺激,否则……回天乏术。”
一句话,判了苏清辞终身囚笼。
她要永远待在深宫,永远待在帝王身边,永远不能与他相守。
沈惊寒踉跄一步,脸色惨白。
保住了命,却守不住一生。
这与死,有什么分别。
宣室殿内。
萧衍看着手中密报,脸色阴沉。
沈惊寒旧部蠢蠢欲动,军中人心浮动,朝堂之上,也有不少老臣为沈惊寒求情。
他杀不得沈惊寒。
杀了他,军心必乱,江山必摇。
可留着他,终究是心腹大患。
“陛下,”太监低声禀报,“镇北将军在长乐宫外,跪了一夜了,求见贵妃娘娘。”
萧衍指尖敲击桌面,冷笑一声:“让他跪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他能跪到何时。”
“也让苏清辞好好看看,她心尖上的人,为了她,卑微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皇权如刀,最擅长碾碎深情,碾碎傲骨,碾碎一切不肯屈服的东西。
而长乐宫内。
苏清辞缓缓醒来,睁眼便看见凝翠通红的双眼。
“小主,您醒了!”凝翠又哭又笑。
苏清辞喉咙干涩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将军……他怎么样了?”
凝翠沉默片刻,终是不忍,低声道:“将军……在殿外,跪了一夜。”
“陛下不准他见您。”
苏清辞脸色瞬间煞白,挣扎着便要起身:“扶我起来……我去见他……”
“小主不可!”凝翠连忙按住她,“您伤还没好,一动就会崩裂伤口!太医说了,您不能再受刺激!”
“那他呢?”苏清辞眼泪瞬间落下,声音哽咽,“他伤得比我重,跪了一夜……他会出事的……”
“让他起来……”
“让他走……”
“我不要见他……我一辈子都不要见他……”
她哭喊着,声音撕心裂肺,却不是恨,是怕。
怕他为了她,熬垮身体;
怕他为了她,触怒帝王;
怕他为了她,万劫不复。
殿外。
沈惊寒听见了她的哭喊。
一字一句,像刀,凌迟着他的心。
他缓缓低下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清辞,
我不怕跪,不怕死,不怕皇权压顶。
我只怕,你活着,却一生不快乐。
我只怕,我用尽一生,也护不住你。
宫墙高耸,寒风刺骨。
一墙之隔,两人痛哭。
相爱,不能见;
相思,不能言;
相守,不能望。
这深宫,这皇权,这乱世,
终究要将他们最后一点念想,
一点点,凌迟成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