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林军与京城防卫的兵权落袋,沈惊寒一夜之间,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,也最危如累卵的人。
街头巷尾的流言并未因帝王的加封平息,反而愈演愈烈。
有人说他与清贵妃旧情复燃,帝王是不得已而安抚;
有人说他功高盖主,帝王已是忍无可忍,加封不过是缓兵之计。
沈惊寒却仿佛充耳不闻。
每日按时点卯,巡城练兵,行事滴水不漏,沉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只是无人知晓,每一次路过宫墙之下,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望向那片重重楼阁,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半块桃花玉。
她在里面。
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,独自承受寒凉。
亲兵不止一次劝他:“将军,您如今已是风口浪尖,万万不可再与清贵妃有半分牵扯,否则……”
“没有否则。”
沈惊寒打断他,声音冷硬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可以死,但她必须活。”
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。
从他踏平北疆、回京见她的那一刻起,他就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带她走。
只是时机未到。
他在等,等一个能将她安然带出宫、远离皇权是非的机会。
可他不知道,风雨,早已先一步袭向了深宫之中的苏清辞。长乐宫。
一连几日,苏清辞都觉得气氛诡异。
宫中的宫人眼神躲闪,侍奉时战战兢兢,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。
往日偶尔前来探望的妃嫔,如今也绕道而行,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她不用想也知道,是流言传开了。
传到了后宫,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小主,”贴身宫女凝翠满脸担忧,低声道,“外面都在说……说您与将军旧情难忘,陛下已经动怒了。”
苏清辞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,针脚细密,却是一朵即将凋零的梨花。
闻言,指尖微微一顿,细针刺破指尖,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。
她垂眸,将血珠拭去,神色平静无波:“随他们说。”
“可是小主——”
凝翠急得眼眶发红,“陛下这几日都没来长乐宫,也没召您侍驾,这分明是生气了!陛下一旦动怒,您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不敢说。
可苏清辞懂。
帝王的恩宠是假,忌惮是真。
一旦她与沈惊寒的流言触怒龙颜,死的,不只是她。
还有沈家,苏家,还有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。
苏清辞放下绣绷,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桃花枝已抽出新芽,却被一层残雪覆盖,看着生机盎然,实则寒彻骨。
她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凝翠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不该活在这世上?”
若不是她,沈惊寒不会被帝王处处牵制;
若不是她,沈家不会如履薄冰;
若不是她,他本可以做一个逍遥的镇北将军,娶妻生子,安稳一生。
是她拖累了他。
是她,毁了他的一生。
“小主!”凝翠吓得连忙跪下,“您别这么说!奴婢看着心疼!”
苏清辞转过身,望着她,忽然浅浅一笑。
那笑容极淡,极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“凝翠,记住。”
她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若有一日,我出事了,无论如何,都要把一句话带给将军。”
“什么话?”凝翠哽咽。
“此生勿念,来生不见。”
此生,她已负他。
来生,只求再也不要相遇,再也不要相爱,再也不要,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。
凝翠泪如雨下,却只能重重磕头:“奴婢记住了……”
这日午后,帝王萧衍忽然驾临长乐宫。
宫人慌忙通报时,苏清辞正静坐在窗前,闻言只是淡淡起身行礼,神色温顺,却无半分逢迎。
萧衍没有叫她平身,只是站在殿中,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。
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爱妃近来,倒是清闲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苏清辞垂眸:“陛下国事繁忙,臣妾不敢打扰。”
“不敢打扰?”
萧衍忽然笑了,笑声冰冷,“还是说,爱妃心里,装的不是朕,是别的人,自然没空来打扰朕?”
一语中的。
苏清辞身形一颤,却依旧垂眸,声音平静:“陛下说笑了,臣妾不懂。”
“不懂?”
萧衍上前一步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。
他的指尖冰冷,力道极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苏清辞,你看着朕。”
他眼底阴鸷如刀,“你以为,朕不知道你与沈惊寒那点私情?”
“你以为,朕封他兵权,是真的信他、重用他?”
苏清辞被迫抬眼,望着他那双充满算计与杀意的眼睛,心脏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
帝王什么都知道。
他一直在等,等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。
“陛下,”她声音微哑,却依旧倔强,“清辞与将军,只是幼时旧识,并无半分逾越。流言蜚语,陛下不可轻信。”
“不信?”
萧衍忽然松手,将她狠狠甩开。
苏清辞踉跄后退,撞在冰冷的柱子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那朕就让你信。”
萧衍冷冷开口,语气带着致命的寒意,“三日后,皇家围场围猎,朕命沈惊寒伴驾,你,也一同去。”
苏清辞脸色瞬间惨白。
围场空旷,远离京城,远离朝臣耳目。
帝王选在那里动手,再合适不过。
他是要……逼沈惊寒反。
他是要,让他们死在围场,死得名正言顺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几乎站不稳。
“怎么?怕了?”
萧衍冷笑,“怕见到沈惊寒,还是怕,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意,被彻底戳破?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苏清辞闭上眼,一字一顿,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四个字。
她没有选择。
不去,是抗旨;
去了,是死局。
萧衍看着她苍白绝望的模样,心中没有半分怜惜,只有报复般的快意。
他转身,拂袖而去。
殿门重重关上。
苏清辞缓缓滑落在地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三日后,围场猎猎。
那不是狩猎。
是帝王为他们,设下的一场死局。
她仿佛已经看见,刀光剑影,血染黄沙。
看见那个身披铠甲的少年将军,为了护她,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。
心口剧痛袭来,她捂住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眼泪横流。
凝翠慌忙上前扶住她,哭道:“小主,我们怎么办?我们不能去啊!”
苏清辞摇了摇头,泪水滑落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躲不掉的……”
从她入宫的那一刻起,从他回京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再也躲不掉了。
宫墙高筑,皇权如刀。
一段情深,终究要以血以死,来做最后的了断。
窗外,狂风骤起,吹落枝头残雪。
一场注定血染山河的悲剧,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