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寒从回廊退走时,指节依旧泛着青白。
每一步踏在宫道的青石砖上,都重如千斤。他不敢回头,生怕那一眼的贪恋,便会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夜风卷着宫灯的暖光掠过他侧脸,将眼底未掩尽的猩红照得一清二楚。
方才三步之遥,是君臣之礼,更是生死之隔。
他听见她声音发颤,看见她肩头微不可查地颤抖,明明只要伸手,就能将她拥入怀中,可他只能站着,只能问一句安好,只能道一声保重。
腰间那半块桃花玉,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烫,却烫不回暖不了的心。
他曾以为,只要他足够强,足够忠,足够为大曜守住江山,便能换她一线生机。
可如今他才明白——他越强,她越险;他越忠,她越囚。
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忠臣良将,是绝对臣服;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盛世,是无人敢撼的皇权。
沈惊寒停在宫墙阴影处,抬眼望向长乐宫的方向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猛地偏头,压下那阵翻涌的血气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“清辞,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,“你等我。”
“我一定会,带你出去。”
回廊深处。
苏清辞蜷缩在廊柱下,泪水早已打湿了前襟。
宫灯的光晕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得那双往日清澈的眼眸,此刻只剩破碎的空洞。
他走了。
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,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
就像她不是不想应,是不敢应。
许久,她才撑着冰冷的柱子,缓缓站起身。双腿早已麻木,稍一用力,便是一阵酸软的刺痛。
她抬手,颤抖着抚上颈间那半块桃花玉。
玉微凉,贴着心口,与他腰间那半,本是一对。
年少时,他亲手为她系在颈间,笑得眉眼明亮:“小辞,桃花成双,人亦成双。这玉我一半,你一半,这辈子,下辈子,都拆不散。”
那时春风正好,桃花满枝。
她信了,满心欢喜,以为一生便是一生。
如今玉还是两半,人却隔了宫墙,隔了君臣,隔了生与死,隔了永不可能。
苏清辞指尖用力,攥得玉身硌进肌肤,一阵细微的疼。
疼得清醒,疼得认命。
“沈惊寒,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,轻声开口,声音哽咽破碎,“别来救我。”
“别为我冒险,别为我回头。”
“你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好。”
她不怕死,不怕深宫孤寂,不怕一生囚牢。
她只怕,她的存在,成了索他性命的利刃。
一阵夜风袭来,卷起地上碎雪,刺入骨缝般的凉。
她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,咳得浑身发颤,几乎直不起腰。
心腹宫女寻来时,看见的便是她摇摇欲坠的模样,吓得连忙上前扶住:“小主!您怎么在这里?天这么冷,会出事的!”
苏清辞勉强稳住身形,抬手抹去脸上泪痕,再抬眼时,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淡漠的清贵妃模样。
只是眼底的死寂,骗不了人。
“回宫。”
她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宫女不敢多问,小心翼翼扶着她,一步步走向长乐宫。
那扇朱红宫门缓缓合上,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宫墙之内,是余生无尽的寒。
宫墙之外,是她不敢触碰的念。
次日,宫中便起了流言。
有人说,昨夜御花园灯会,镇北将军与清贵妃遥遥对望,眼神暧昧;
有人说,将军箭术惊人,那一箭,看似射靶,实则望向贵妃;
还有人说,将军中途离席,与贵妃在僻静回廊私会。
流言如刀,悄无声息,便传遍了后宫与前朝。
有人心惊,有人暗喜,有人等着看一场帝王雷霆之怒。
消息传入宣室殿时,萧衍正握着一卷奏折,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。
下方跪着禀报的太监,头也不敢抬。
良久,帝王才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知道了。”
太监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萧衍抬眼,望向窗外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冽。
沈惊寒。
苏清辞。
他本以为,一道圣旨,一入宫门,便能斩断所有情丝。
却没想到,三年过去,这两人,竟还藕断丝连。
功高震主,私通后宫。
两条罪名,随便一条,便足以抄家灭族。
萧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倒要看看,这对苦命鸳鸯,能撑到何时。
“传旨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致命的威压,“镇北将军沈惊寒,戍边有功,忠心可嘉,即日起,掌管京城防卫,兼管御林军。”
太监一愣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流言四起,陛下不罚,反倒升了将军的权?
萧衍仿佛看穿他心思,淡淡补充:“将军能力出众,理当重用。”
“遵、遵旨!”
太监连忙磕头退下。
殿内只剩萧衍一人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长乐宫的方向,眼底冷意渐浓。
捧得越高,摔得越死。
他给沈惊寒兵权,给她荣宠,不过是为了最后那一场,最彻底的毁灭。
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
背叛皇权,痴心妄想,是什么下场。
旨意传到将军府时,沈惊寒正在书房静坐。
听完传旨太监的话,他眸色微沉,躬身接旨。
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太监走后,亲兵急声道:“将军!陛下这是不安好心啊!明着是升您的权,实则是将您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,更是坐实那些流言!”
沈惊寒将圣旨放在桌上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冷笑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帝王心思,他比谁都清楚。
升他官职,掌京城防卫,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也是把锁链,锁得更紧。
可他不能拒。
拒,便是抗旨不尊,心怀异心。
受,便是步步惊心,如履薄冰。
进亦死,退亦死。
亲兵看着他冷峻的侧脸,满心焦急:“那将军我们该怎么办?再这样下去,迟早会被陛下抓住把柄!”
沈惊寒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
“无论发生什么,护住长乐宫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,护住她。”
他可以死,可以败,可以粉身碎骨。
唯独她,不能受半分伤害。
窗外,天色渐暗,乌云压城。
一场更大的风雪,正在悄然酝酿。
宫墙内外,人心惶惶。
一对痴人,身不由己。
一段情深,步步皆殇。
谁也不知道,下一次相见,是重逢,还是绝别。
谁也不知道,这一场爱恨痴缠,最终会落得怎样,血染宫墙的收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