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近,宫中按例要设御园灯会,宴请宗亲权贵与有功之臣。
帝王萧衍下旨,特意点明——镇北将军沈惊寒,必须列席。
明面上是嘉奖功臣,暗地里,是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他与长乐宫那位。
消息传入将军府时,沈惊寒正在擦拭佩剑。
寒光凛冽的剑刃映出他冷峻眉眼,听闻旨意,他指尖微顿,只淡淡应了一个字:“知道。”
亲兵欲言又止:“将军,宫中灯会……清贵妃也会出席,陛下这是——”
“试探。”
沈惊寒打断他,声音冷而平静,“本将功高震主,又与清贵妃有旧,陛下不会放心。”
“那臣等是否要多加防备?”
“不必。”
他将剑归鞘,抬眼望向宫城方向,漆黑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,“本将要去。”
只有去了,才能见她一面。
哪怕只是远远一眼。
上元夜,御花园灯火如昼,流光溢彩。
宫灯悬于枝头,湖面映着月色,丝竹之声婉转悠扬,一派盛世太平景象。
沈惊寒一身玄色常服,立于群臣末端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寂。
他目光自入宴起,便不动声色,只追着一个方向。
直至那道纤弱身影,缓缓出现在灯火深处。
苏清辞来了。
她身着一袭浅碧宫装,头戴珠翠,妆容精致,却掩不住眼底的苍白与倦意。步履轻缓,仪态端庄,每一步都走得标准得体,完美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瓷娃娃。
她是帝王身边最体面的清贵妃。
再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桃树下笑闹奔跑的苏家小女。
萧衍伸手揽住她的腰,语气亲昵:“爱妃今日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劳陛下挂心,已然无碍。”
苏清辞垂眸应答,声音轻柔,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在入宴的那一瞬,她的目光,便不受控制地,越过重重人群,落在了那个玄色身影上。
三年未见。
他黑了些,也更冷了些。
眉宇间的少年意气未散,却多了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与沉敛。
他还是她记忆里的沈惊寒。
又好像,早已不是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刹——
时间仿佛骤然静止。
灯火、人声、丝竹、月色,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天地之间,只剩他们两人。
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疼惜、思念、压抑到极致的疯狂。
他看见她眼底的泪光、绝望、克制到窒息的苦楚。
不过短短一瞬。
苏清辞先垂下了眼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逼自己收回目光,逼自己将所有情绪尽数碾碎。
不能看。
不能认。
不能动心。
沈惊寒喉结狠狠滚动,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,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他多想不顾一切冲过去,将她揽入怀中,问她疼不疼,苦不苦,问她有没有一刻,像他想她那样想过自己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臣子。
她是君妃。
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宴至中途,萧衍忽然笑道:“听闻镇北将军箭术天下无双,百发百中,不如今日,便在御花园中,为朕与诸位爱卿展露一番?”
此言一出,全场寂静。
明着是赏其箭术,暗着,是逼沈惊寒当众展露锋芒,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。
沈惊寒躬身领命:“臣,遵旨。”
宫人很快取来弓箭。
他立于灯火之下,拉弓搭箭,动作行云流水,气势慑人。
靶心设在百步之外。
可沈惊寒的目光,却越过箭靶,微微偏斜,落在不远处廊下的苏清辞身上。
她正垂眸看着杯中茶水,侧脸苍白,脆弱得一触即碎。
“咻——”
利箭破空而出。
一箭,正中靶心。
满堂喝彩。
萧衍抚掌大笑:“好箭法!将军果然名不虚传!”
沈惊寒却未半分欣喜,只缓缓收回目光,躬身谢恩。
那一箭,他射的是靶。
想的却是——
若有谁敢伤她半分,他手中箭,定不会留情。
苏清辞指尖一颤,茶水溅出少许,落在裙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知道。
她全都知道。
他那一箭,是射给帝王看,也是射给她看。
是在告诉她——
他依旧有护她之力。
可也在告诉她——
他越强大,他们越危险。
灯会过半,苏清辞以身体不适为由,先行告退。
萧衍并未强留,只命宫人好生护送,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。
苏清辞沿着僻静宫道缓步离去,未走多远,便让宫人先行退下。
她独自走在回廊下,灯火渐暗,树影斑驳,夜风微凉。
身后,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。
她身形一僵,停在原地。
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。
那是她刻入骨髓的气息,是她念了三年的人。
沈惊寒一步步走近,停在她身后三步之遥。
不远不近。
不近不亲。
刚刚好,是君臣之间,最安全的距离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
他先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。
他喊她——贵妃娘娘。
不是清辞。
不是小辞。
不是他曾经无数次喊过的,那个独属于他的名字。
苏清辞背对着他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强忍着回头的冲动,声音平静无波:“将军有何要事?”
“臣……”沈惊寒闭上眼,再开口时,只剩一句,“听闻娘娘前些时日抱恙,不知如今,是否安好?”
一句安好。
问得小心翼翼,问得胆战心惊。
苏清辞鼻尖一酸,泪水险些夺眶而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轻淡:“劳将军挂心,本宫无碍。”
本宫。
两个字,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沈惊寒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沉默许久,才哑声开口,每一个字,都带着血痕:“娘娘既已安好,臣便放心了。”
“深宫寒凉,娘娘……保重自身。”
苏清辞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答。
她怕一开口,眼泪就会落下。
怕一回头,所有的伪装,都会瞬间崩塌。
沈惊寒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终究是缓缓躬身,行了一个最标准、最疏离的君臣礼。
“臣,告退。”
脚步声,一步步远去。
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苏清辞才缓缓转过身。
廊下空空荡荡,只剩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他走了。
又一次,离开了她。
她缓缓抬手,抚上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疼得厉害,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。
方才他站在她身后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风雪与血腥的气息。
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味道。
可她连回头看他一眼,都不敢。
苏清辞靠着冰冷的廊柱,缓缓滑落在地。
泪水终于决堤,无声汹涌。
宫灯摇曳,映着她单薄无助的身影。
这深宫太大,太寒,太寂寞。
她与他,近在咫尺,却远隔天涯。
相见,不敢认。
相思,不敢言。
相爱,却只能,生生相负。
夜风呜咽,似在为这一对痴人,低声悲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