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寒离宫时,雪势稍减,却更显刺骨阴冷。
亲兵牵来战马,他却未上马,只是立在宫门外那座白玉石桥上,遥遥望着长乐宫的方向。
飞檐隐在雪雾里,朱门重重,连一丝炊烟都望不见。
那是他的姑娘住的地方。
是他曾许诺十里红妆、一生一世护在掌心的姑娘。
如今却困在那座吃人的宫城里,病弱缠身,连见一面,都成了奢望。
“将军,风大雪冷,先回府吧。”亲兵低声劝道。
沈惊寒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半块桃花玉佩,与她颈间那半,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桃花。
三年征战,刀光剑影,他从未离身。
可方才在宣室殿,他攥着那玉佩,几乎要将玉捏碎。
“回府。”
他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,只那一身银甲,在落雪中愈发冷寂。
镇国将军府早已被下人收拾妥当,灯火通明,暖炉烘得满室如春。
可沈惊寒一踏进门,只觉得空旷得吓人。
没有她蹲在廊下逗猫,
没有她捧着热茶等他归来,
没有她笑着喊他一声“惊寒”。
偌大的府邸,只剩冰冷与死寂。
他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书房,取下腰间那半块桃花玉。
玉质温润,被他多年贴身温养,早已带着体温。
可越是温暖,越是提醒他——
他护得了北疆万里河山,却护不住一个苏清辞。
“陛下不会轻易放过我沈家。”
沈惊寒望着跳动的烛火,低声自语,眼底一片寒冽。
功高震主,本就是取死之道。
他手握重兵,威名远扬,本就被帝王忌惮。
再加上他与清辞自幼情深,帝王怎会不防?
将清辞纳入后宫,本就是一步软刀子。
恩宠是假,牵制是真。
他若反,清辞必死;
他若忠,便只能任由帝王拿捏。
进亦是死,退亦是亡。
烛火噼啪一声,炸出一点灯花。
沈惊寒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画面。
桃花开得漫天遍野,她穿着浅粉衣裙,跑在前面,回头笑他:“沈惊寒,你快点,再慢,桃儿都被人摘光啦!”
他那时刚练完武,额间带汗,望着她的笑颜,心口发烫,大步追上去:“摘光了也无妨,往后,我种一院子桃花,只给你一人看。”
她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你可不许骗人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一诺千金。
可如今,院子空了,桃花落了,人,也不见了。
长乐宫。
夜已深,雪还在下。
苏清辞披了一件素色披风,立在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咳嗽已经稍缓,可心口那股闷痛,却一刻未停。
宫女端来汤药,轻声道:“小主,该喝药了。太医说,您这是忧思过甚,再不好生将养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苏清辞淡淡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“怕是活不长,是吗?”
宫女吓得连忙跪下:“奴婢失言!”
“起来吧。”
苏清辞转过身,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汤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“活不长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这宫墙,这深宫,这冷冰冰的贵妃之位,她本就不想要。
若不是一道圣旨,若不是为了苏家满门,她怎会愿意踏入这里,与他生生隔断。
她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比药更苦的,是心。
“小主,您真不想见将军一面吗?”宫女忍不住低声问,“将军今日在殿上,特意开口问起您……”
苏清辞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紧。
见他?
她怎么不想。
日也想,夜也想,想得快要疯掉。
可她不能。
帝王的眼睛,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,盯着沈惊寒。
她若与他私会,便是秽乱后宫;
他若为她动情,便是谋逆之心。
到时候,死的不只是他们两人,还有苏家,沈家,无数跟着他们的人。
“不见。”
她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语气却异常坚定,“从今往后,莫要再在我面前提‘将军’二字。”
“他是大曜的镇北将军,我是陛下的清贵妃。”
“君臣有别,男女有别,从前种种,皆作废言。”
字字如刀,一刀一刀,割在她自己心上。
宫女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,满心心疼,却不敢再多言,只得默默退下。
殿内又只剩她一人。
苏清辞缓缓抬手,握住颈间那半块桃花玉。
玉微凉,贴着心口,像是他当年掌心的温度。
“惊寒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,声音哽咽,“你别怪我。”
“别怪我不见你,别怪我忘了你。”
“只有你好好活着,我这深宫囚笼,才算没有白住一场。”
她靠在冰冷的窗棂上,望着漫天飞雪,缓缓蹲下身子,将脸埋在膝盖里,无声痛哭。
不敢出声,不敢让人听见。
连哭,都只能是偷偷摸摸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
爱上一个少年将军,却困在帝王后宫。
他为天下而生,她为皇权而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