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曜,景和七年,冬。
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,将京城覆成一片素白,飞檐翘角凝着冰棱,寒风卷着雪沫,刮过寂静长街。
朱雀大街尽头,一道玄色铁骑踏雪而来,马蹄声沉,震碎了满城静谧。
为首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覆雪,墨发被风扬起,面容冷峻如冰雕,眉眼间却藏着经年未改的灼灼锋芒。他勒马驻足,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宫城,指尖微微收紧,攥得缰绳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镇北将军沈惊寒,十七岁出征,三年饮马北疆,如今终是凯旋。
城楼下,百姓夹道相迎,欢呼声与雪声交织,可沈惊寒眼底却无半分凯旋之喜,唯有一片沉沉的执念。
他回来了。
清辞,我回来了。
三年前,他离京前夜,桃花落满庭院,苏清辞一身素衣立在花下,眼眶微红,却强忍着泪意对他笑:“沈惊寒,我等你回来,十里红妆,娶我过门。”
他应了,以三军为誓,以江山为聘,说待他平定北疆,必以最高礼节,风风光光将她娶进将军府。
可如今,他踏血归来,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桃树下肆意笑闹的苏家嫡女。
一道圣旨,将她送入宫中,封了清贵妃,居于长乐宫,成了当今帝王萧衍最“宠”的妃子。
宠?
沈惊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那不过是帝王钳制将门的手段,是将她囚在金笼里,断了他所有退路的枷锁。
苏家世代将门,手握重兵,他沈惊寒更是功高震主,帝王怎会容得下两颗定心丸,容得下一段能撼动皇权的情意?
“将军,宫中来人了,传陛下口谕,召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亲兵低声禀报,打破了他的思绪。
沈惊寒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淡淡颔首:“知道了。”
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干脆,银甲上的雪簌簌落下,溅起细碎冰花。
入宫的路,他走了无数次。
幼时牵着清辞的手,偷偷溜进宫里看灯会;少年时陪她在御花园放风筝,看她笑靥比春花更艳;后来,他一次次入宫赴宴,目光所及,永远是人群中那个安静温婉的身影。
可这一次,路还是那条路,宫墙依旧高耸,他与她之间,却隔了君臣之礼,隔了深宫红墙,隔了生与死都未必能跨过去的天堑。
宣室殿内,暖炉烧得正旺,龙涎香弥漫,熏得人昏沉。
帝王萧衍坐于龙椅之上,面容温文,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。阶下两侧,文武大臣分列两旁,目光皆落在殿门处那道覆雪而来的身影上。
“臣,沈惊寒,参见陛下。”
他单膝跪地,声音沉冷,脊背却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谄媚。
萧衍抬手虚扶:“将军平身,三年北疆苦战,辛苦了。”
“为国征战,分内之事。”
沈惊寒起身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,却没有看见那个他日夜思念的人。
心头一紧,一丝不安悄然蔓延。
似是看穿他的心思,萧衍轻笑一声,语气随意:“将军凯旋,朕本该设宴款待,只是清贵妃近日偶感风寒,卧病在床,宫中不便大肆欢庆,改日再补庆功宴便是。”
清贵妃。
三个字,轻飘飘落在沈惊寒耳中,却重如千斤,砸得他心口阵阵发闷。
风寒。
他太了解苏清辞,她体寒,一到冬日便容易不适,可从前有他在,总会提前备好暖炉、暖裘,将她护得妥妥当当。
如今她困在深宫,无人真心照料,一场风寒,怕是要缠绵许久。
“陛下,”沈惊寒喉结滚动,终是忍不住开口,声音微哑,“臣与清贵妃乃是旧识,幼时一同长大,听闻她抱恙,心中担忧,不知可否……容臣前去探望一番?”
话音一落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文武百官神色各异,有人心惊,有人暗叹,有人等着看帝王震怒。
一个凯旋归来的功高将军,开口要探望后宫贵妃,这是何等忌讳,何等大胆。
萧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将军说笑了,清贵妃乃朕的妃嫔,居于深宫,外臣不得擅入。将军刚归京,还是先回府休整,莫要惦记宫中事。”
一句话,堵死了所有可能。
沈惊寒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银甲之下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懂。
他都懂。
帝王在警告他,提醒他身份之别,提醒她已是帝王妃,提醒他不可越界。
可他怎么能不惦记。
三年来,他在北疆浴血厮杀,多少次箭雨穿心,多少次身陷绝境,支撑他活下来的,不过是“苏清辞”三个字。
他以为平定天下,便能护她安稳。
原来天下太平之日,竟是他与她,再无可能之时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他低头,声音平静无波,无人看见他垂落的眼睫之下,那片碎灭的光。
大雪依旧未停,落满皇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长乐宫内,暖炉滚烫,却暖不透榻上之人的寒凉。
苏清辞拥着锦被,面色苍白,唇无血色,咳嗽声声,弱不禁风。
宫女轻轻为她掖好被角,低声道:“小主,镇北将军凯旋了,方才在宣室殿觐见陛下呢。”
咳嗽声骤然一顿。
苏清辞抬眼,眸中死水般的平静,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泛起微弱的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。
沈惊寒……
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眼眶一热,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枕巾。
他回来了。
她日思夜想的人,终于回来了。
可她却不能见,不能认,不能说一句“我想你”。
她是清贵妃,是囚在宫墙里的鸟,而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,是大曜的栋梁。
相见,便是害了他,害了苏家,害了沈家满门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,“不必再提了。”
宫女噤声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苏清辞缓缓抬手,抚上颈间一枚小小的桃花玉佩。
那是当年沈惊寒送她的,半块桃花,另一半,在他身上。
他说,桃花成对,人亦成双。
如今,桃花依旧成对,人却隔宫墙,生死两茫茫。
窗外,雪落得更急了。
京雪覆长安,故人归,却不相见。
宫墙高万丈,隔断了痴念,隔断了流年,也终将隔断他们,这一生,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