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天未亮，皇家围猎的仪仗已驶出皇宫。
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，马蹄踏碎晨雾，气氛肃杀得不像一场游猎，更像一场出征。
沈惊寒一身银甲，策马伴在帝王銮驾一侧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神色冷寂无波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周身的神经早已绷至极致——苏清辞也在队伍之中。
她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，帘幕低垂，隔绝了所有视线。
自昨夜得知围猎旨意，沈惊寒便彻夜未眠。帝王用意昭然若揭：围场空旷，无朝臣佐证，无百姓围观，是除掉他与苏清辞最干净利落的场地。
亲兵压低声音，语气焦灼：“将军，属下已暗中调了心腹亲兵埋伏在围场外围，若有异动，我们即刻护您突围！”
沈惊寒目光沉沉望着前方蜿蜒的仪仗，指尖攥紧缰绳，声音冷如寒冰：“不动。”
“将军？”
“陛下要的就是我反。”他喉间微哑，“我一动，清辞立刻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他太清楚萧衍的阴狠——将苏清辞带在身边，本就是最致命的人质。他敢反，她便会第一时间血溅当场。
进，是死局；退，亦是死局。
他唯一能做的，只有以身为盾，挡在她身前，扛下所有刀光剑影。
队伍行至围场深处，山林茂密，风声呼啸。
萧衍翻身下马，居高临下扫过众人，笑意淡漠：“今日尽兴围猎，沈将军，朕命你伴驾左右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惊寒勒马落地，动作沉稳，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那辆青帷马车——帘缝后，一道纤弱身影静静端坐，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，却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恐惧与绝望。
不多时，围猎开始。
箭矢破空，兽群惊奔，人声马嘶混作一团。沈惊寒护在萧衍身侧，箭无虚发，却始终心神不宁，每一寸神经都在警惕着暗处的杀机。
他知道，萧衍在等。
等一个“将军谋反、意图弑君”的绝佳时机。
半个时辰后，萧衍忽然勒马，看向不远处的林间：“爱妃，既已到此，何不一同观猎？”
青帷马车的帘子，缓缓被拉开。
苏清辞扶着宫女的手，缓步走下马车。
她一身素白骑装，未施粉黛，长发简单束起，少了几分宫装的端庄，多了几分年少时的清瘦灵动。可那张脸上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眼底是压不住的惶恐与死寂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沈惊寒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她瘦了太多。
眼底的光，几乎快要熄灭。
萧衍缓步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揽住她的腰，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，语气却温柔得虚伪：“爱妃看，沈将军箭术依旧天下无双，你说，朕该赏他些什么？”
苏清辞垂眸，指尖冰凉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陛下圣裁，臣妾不敢多言。”
“不敢？”萧衍轻笑一声，忽然提高音量，字字清晰，“还是怕你一开口，某人便乱了心神，连猎物都射不中了？”
一语落下，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帝王话中的杀意与嘲讽。
沈惊寒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，银甲之下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抬眼，目光直直撞向萧衍，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——不准碰她。
萧衍仿佛未觉，揽着苏清辞转身，走向一处高坡：“爱妃，随朕登高望远，看看这大曜的万里江山。”
苏清辞被迫跟着他迈步，走过沈惊寒身侧时，脚步微不可查一顿。
她没有抬头，没有看他，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，极轻、极快地说了一句：
“别管我，活下去。”
声音轻得被风吹散，却字字砸进沈惊寒心底，砸得他鲜血淋漓。
他僵在原地，看着她被帝王揽着，一步步走上高坡，那道单薄身影，随时都会被狂风折断。
心口的剧痛翻涌而上，他猛地偏头，压下喉间腥甜。
他怎么可能不管她。
她是他用命护了一生的姑娘。
是他踏平北疆、血染征袍也要守护的人。
就在此时，异变陡生。
林间忽然冲出数十名黑衣死士，手持利刃，直扑高坡上的萧衍与苏清辞！
“有刺客！护驾！”
侍卫惊呼四起，场面瞬间大乱。
萧衍脸色一沉，却不见半分惊慌，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早有预谋的冷光。
苏清辞吓得浑身一颤，下意识便要往坡下冲——她想跑到沈惊寒身边，哪怕只有一瞬，哪怕下一秒便死，她也想回到他身边。
可手腕被萧衍死死攥住，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爱妃想去哪里？”萧衍低声冷笑，“去你的沈将军那里？可惜，他今日，必死无疑。”
苏清辞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“是你……刺客是你安排的！”
“是又如何？”萧衍语气阴鸷，“沈惊寒功高震主，留着必成大患。今日，他会为了护你，死在刺客刀下，落一个忠君护主的美名——朕，还会追封他，厚待他家人。”
多么完美的死局。
帝王不动一刀一枪，便让他万劫不复。
苏清辞浑身冰冷，如坠冰窟。
她拼命挣扎，泪水汹涌而出：“萧衍！你放开我！你不准伤他！”
“伤他？”萧衍嗤笑，“是他自己，非要为你送死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已持刃扑向苏清辞！
死士的目标，根本不是帝王——是她！
只要她死，沈惊寒必定失控，失控，便是谋反的铁证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冲上高坡。
沈惊寒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，纵身挡在苏清辞身前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刃入肉的声音，清晰刺耳。
冰冷的刀刃，狠狠刺入他的左肩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，染红了他的银甲，也溅上了苏清辞素白的衣襟。
“沈惊寒！”
苏清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泪疯狂落下。
他回头看她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，却依旧强撑着笑意，声音虚弱却温柔：
“别怕……我在。”
别怕。
有我在。
一如年少时，每一次她受了委屈，他都会站在她身前，轻声说这三个字。
刀还插在他的肩上，鲜血不断涌出。
沈惊寒咬牙，反手握住刀刃，硬生生将刀从肩头拔出，反手一刀，斩杀身前死士。
动作干脆凌厉，却也耗尽了他大半力气。
他踉跄一步，险些倒下。
苏清辞疯了一般扑过去，伸手想要扶住他，却被萧衍死死拉住。
“陛下！求您！求您放过他！”她哭得浑身颤抖，卑微跪地，“臣妾错了！臣妾再也不见他！臣妾一辈子待在长乐宫！求您别杀他！”
她从未如此卑微，从未如此狼狈。
为了他，她愿意放下所有尊严，愿意一生为囚，愿意万劫不复。
萧衍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，看着沈惊寒血染铠甲的模样，心中没有半分怜惜，只有滔天怒意。
他最恨的，便是她眼中只有沈惊寒。
他坐拥天下，却赢不到一个女人的心。
“放过他？”萧衍冷笑一声，扬声下令，“所有死士，听令——格杀镇北将军！”
一声令下，暗处死士尽数涌出，密密麻麻，直扑沈惊寒。
沈惊寒握紧染血的刀，将苏清辞护在身后，独自面对数十死士。
他左肩重伤，血流不止，视线渐渐模糊。
可他的脊背，依旧挺得笔直。
他看着身后泪流满面的姑娘，轻声道：
“清辞，等我。”
“今日，我带你走。”
风卷着血腥味，弥漫整个围场。
高坡之上，一人负伤，一人痛哭，一人冷眼旁观。
数十死士围杀，刀光霍霍，杀机四伏。
这一局，死生一线。
这一段情，血染山河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一次，他能不能护她全身而退。
更没有人知道，他们的情深，终究会落得怎样一场，彻骨成灰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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