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到日的风波,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,涟漪只荡了片刻,就被新学期滚滚而来的节奏压了下去。
只是有些人,有些目光,从那天起,就再也没从马嘉祺身上移开过。
学生会办公室在教学楼顶楼,安静,偏僻,刚好适合两个不用上课、不用考试的人待着。
严浩翔坐在桌前,指尖敲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校园规划与活动安排,他处理得有条不紊,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边的人。
马嘉祺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,眉头极轻地蹙着。
白衬衫被他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。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却始终放在后腰,隔着布料,不轻不重地按着。
报到日那一下拉扯,到底是犯了。
不是尖锐的剧痛,是沉在骨血里的钝痛,酸、麻、胀,缠成一团,从腰侧蔓延到后背,连呼吸重一点都带着牵扯感。
他没吭声。
从小到大,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不适咽进肚子里。哭没用,喊没用,示弱更没用。
严浩翔合上电脑,声音放得极轻:“药吃了吗?”
马嘉祺眼都没睁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温水。”严浩翔把杯子递过去,“别用冷水对付。”
马嘉祺这才睁开眼,指尖接过杯子,温度刚好,不烫口,也不凉。他仰头吞下药片,动作利落,仿佛只是在咽一颗普通的糖。
病历、证明、免体测、免运动会……所有文件都是严浩翔帮他跑的。
整个学校,真正清楚他腰伤有多严重的,没几个。
敖子逸算一个,李天泽算一个,再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别人只当他是体质弱、不能剧烈运动,只有他们知道,那道伤是怎么来的——是年少时一次替人挡下的意外,是硬生生扛下来的重创,是医生说过“这辈子都不能彻底根治、不能累、不能摔、不能用力过猛”的旧疾。
那天对刘耀文出手,看着轻松,实则每一个动作都在刀尖上走。
稳住身形的那一刻,他后腰已经冒了一层冷汗。
“马哥,”严浩翔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语气难得带了点固执,“以后别动手了。敖子逸在,李天泽在,还有我,轮不到你硬撑。”
马嘉祺放下水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,声音很淡:“我不撑,谁撑?”
学生会会长。
别人眼里的天才、领袖、无坚不摧的人。
他一旦露出半点脆弱,底下就会有人立刻扑上来撕咬。
严浩翔喉结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他比谁都清楚,马嘉祺这股死撑的脾气,从小到大都没改过。劝,没用。拦,拦不住。
下午课间,走廊闹哄哄的。
宋亚轩抱着一摞习题册,晃悠悠跑到顶楼,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、药膏的味道。
“哥,贺峻霖让我问你,晚上迎新晚会的宣传稿要不要再改一遍?”
马嘉祺立刻把手从后腰拿开,坐姿端正,腰背挺直,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:“不用,他按自己的来就行。”
“哦~”宋亚轩把习题册放在桌上,好奇地扫了一圈,“哥,你们真的不用上课啊?好厉害。”
在弟弟眼里,马嘉祺永远是最厉害、最可靠、从来不会生病不会难过的哥哥。
马嘉祺看着他干净纯粹的眼神,心里软了一下,又酸了一下。
他不想让弟弟知道,自己这个“厉害”的哥哥,背地里要靠止痛药撑着,连多站一会儿都费劲。
“你好好上课,”马嘉祺揉了揉他的头,“别跟着贺峻霖一起疯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宋亚轩蹦蹦跳跳地跑了,没看见关门那一刻,他哥瞬间绷紧的肩线。
门一关上,马嘉祺身体就微微晃了一下。
严浩翔立刻起身扶住他:“马哥!”
“没事。”马嘉祺撑着沙发扶手,慢慢坐下,声音低了几分,“就是……有点站不住。”
他弯腰,想把裤脚挽起来一点,动作却僵住。
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少年清瘦的腰侧,衬衫遮挡之下,隐隐透出一片淡青色的淤青。
是那天发力不当,旧伤复发,硬生生憋出来的。
“我就说你不能用力。”严浩翔声音都哑了,“你偏不听。”
马嘉祺没反驳,只是把衬衫往下拉了拉,遮住那片刺眼的颜色。
“不明显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没人看得出来。”
傍晚,迎新晚会彩排。
礼堂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张真源带着体育部的人在搬道具、调设备,忙得满头大汗,看见马嘉祺和严浩翔过来,立刻迎上去:“马哥,副会长,这边舞台有点不稳,你们看看要不要调整。”
马嘉祺点头,走上前。
舞台不高,只有两级台阶,他抬脚上去,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,腰侧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像有一根针,狠狠扎进旧伤里。
他脚步猛地一顿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“马哥?”张真源一愣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马嘉祺语速平稳,指尖死死扣住舞台边缘,指甲都快嵌进去,“台阶有点滑,你们注意安全。”
他不敢动。
一动,疼意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他怕自己当场站不稳。
不远处,贺峻霖正和丁程鑫核对流程。
贺峻霖随口一提:“哥,你有没有觉得马哥今天怪怪的,脸色好差。”
丁程鑫的目光立刻望过去。
马嘉祺背对着他们,身姿依旧挺拔,看不出半点狼狈,可丁程鑫就是莫名觉得——他在忍。
忍什么?
疼?累?还是……装的?
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,凭什么他随便站在那里,就是焦点。
丁程鑫指尖攥紧了流程单,心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又冒了上来,刺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无坚不摧的学生会会长,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。
礼堂角落。
刘耀文靠在柱子上,百无聊赖地看着彩排,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舞台上那个白衬衫身影上。
报到日那一下,手腕还在隐隐作痛。
可他气的不是疼。
是马嘉祺看他的眼神,从头到尾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冷静,淡漠,居高临下。
刘耀文越想越不爽,脚下一踢,一个空矿泉水瓶滚了出去,“咕噜噜”地停在舞台下方。
声音不大,却刚好吸引了马嘉祺的注意。
他低头,看向那个瓶子,又淡淡扫了一眼刘耀文。
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。
刘耀文心头火起,故意往前走了两步,抬下巴:“看什么?”
马嘉祺没理他,弯腰,想去捡那个瓶子。
就是这一弯腰。
动作不大,却彻底扯到了腰。
“——嘶。”
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抽气,从他唇间漏出来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上半身弯不下去,也直不起来,手指死死抓着舞台边缘,指节泛白。
疼。
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。
像腰断了一样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张真源吓了一跳:“马哥!”
刘耀文脸上的嚣张也僵住,眼神猛地一变。
他原本以为,马嘉祺的免体测只是装病、走关系,是弱者的借口。
可这一刻,他清清楚楚看见,马嘉祺额角瞬间冒出来的冷汗,和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疼。
马嘉祺闭了闭眼,强行把那阵剧痛压下去,再睁眼时,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。
他直起身,仿佛刚才那一下失控从未发生。
“没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彩排继续。”
没人敢多问。
只有严浩翔一步上前,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侧,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,悄悄扶住他的腰。
指尖触到的地方,又硬又僵,还带着一层冷汗。
马嘉祺没有推开。
他撑不住了。
再硬撑,下一秒,他可能会直接倒在所有人面前。
没人注意的阴影里。
敖子逸握紧了拳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明明答应过我们,会照顾好自己。”他低声咬牙。
李天泽推了推眼镜,镜片遮住他眼底的心疼与无奈。
“他从来都是这样。”李天泽轻声说,“越疼,越不说。”
一个把所有痛都藏在衬衫底下的人。
一个随身带着药,却从不当众吃的人。
一个打架能让敖子逸都服气,却连弯腰捡一个瓶子都做不到的人。
一个所有人都仰望、都在意、都惦记,却没有人真正能替他疼的人。
迎新晚会的灯光亮得刺眼。
马嘉祺站在光里,面色平静,腰背笔直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衬衫之下,那片淤青正在慢慢变深。
疼,像潮水一样,一遍又一遍淹没他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