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发现苏晚在物理课本上画小人时，是周二的晚自习。

窗外的香樟树影被晚风摇得晃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他刚解完一道电磁学难题，抬头揉眼睛的瞬间，就看见斜前方的苏晚正用圆规在课本边缘画简笔画——画的是个低头写字的男生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左手手腕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，像他常年戴着的银镯。

察觉到他的目光，苏晚猛地把课本合上，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她转过来瞪他，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，反而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：“看什么？我……我在记笔记。”

陆砚低下头，假装继续演算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。这是他转来这所南方高中的第三个月，第一次觉得晚自习的时间没那么难熬。

上周苏晚落在食堂的羊绒大衣，他洗了整整三遍。中性洗涤剂是向食堂阿姨借的，晾在宿舍阳台时，他特意用衣架撑起领口，怕压皱了上面的玫瑰刺绣。今天早上在教学楼门口“偶遇”时，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衣递过去，苏晚接过时手指碰到他的，像静电一样，两人都猛地缩回了手。

“洗得真干净。”苏晚小声说，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，“这个也还你。”

陆砚没接。围巾在他脖子上捂了一周，已经染上点淡淡的油烟味，他怕弄脏了她的东西。“你戴着吧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冬天风大。”

苏晚愣了愣，突然把围巾往他怀里一塞，转身跑上楼梯，书包上挂着的水晶挂坠叮当作响。陆砚捡起围巾，发现里面裹着支钢笔——是支银色的派克钢笔，笔帽上嵌着颗小小的蓝宝石，他在文具店的橱窗里见过，标价能抵他半个月的伙食费。

他捏着钢笔追上去，在二楼楼梯口拦住她：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

“没掉。”苏晚背对着他，声音闷闷的，“给你的。看你总用那种一毛钱一支的圆珠笔，写物理公式都看不清。”

陆砚的脸瞬间热了。他确实只用最便宜的圆珠笔，笔芯快用完时就往里面灌墨水，有时写着写着会漏墨，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蓝渍。但他不能收这支笔，太贵重了，像道无形的墙，提醒着他们之间隔着的世界。

“我不用这么好的笔。”他把钢笔递回去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，“谢谢你，但是……”

“谁说是给你的？”苏晚突然转过身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是借你的。物理竞赛不是快开始了吗？用这支笔答题，说不定能拿金奖。”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等你拿了奖金，再买支新的还我，要比这支贵的。”

这个理由太过牵强，却让他无法拒绝。陆砚捏着冰凉的钢笔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上周在食堂后厨，她撞进来时，头发上别着的珍珠发卡——和这支钢笔一样，都属于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。

晚自习下课铃响时，陆砚正在草稿纸上画玫瑰。不是之前那种简笔画，而是试着描摹围巾上的刺绣纹路，花瓣的弧度总是画不好，擦了又改，最后纸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橡皮屑。

“画得真丑。”

苏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陆砚吓了一跳，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。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，正低头看他的草稿纸，手指点着那朵失败的玫瑰：“花瓣要往外翘一点，像这样。”

她拿起他的铅笔，在空白处画了朵玫瑰。线条流畅又舒展，花瓣边缘带着自然的卷曲，比他画的生动多了。“我奶奶教我的，她以前是学国画的。”苏晚说，把铅笔还给他，“你为什么总在草稿纸背面画玫瑰？”

陆砚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没说，小时候母亲总在院子里种玫瑰，北方的冬天冷，她就把花枝剪下来插在玻璃瓶里，放在他的书桌旁。母亲走后，他就再也没见过玫瑰，直到在苏晚的围巾上看到那朵刺绣，才突然想画下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草稿纸翻过来，露出正面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，“你不是要问物理题吗？哪道不会？”

苏晚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，指着最后一道附加题：“这个，动量守恒的。我爸给我请的家教讲了三遍，我还是听不懂。”

陆砚拿过练习册，指尖碰到她刚才划过的地方，还带着点温热。题目确实有点难，涉及碰撞中的能量损失计算，他花了十分钟才理清楚思路。讲题时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，怕打扰到其他同学，苏晚听得很认真，睫毛很长，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懂了！”她突然拍手，吓了陆砚一跳，“陆砚你太厉害了！比那个家教讲得清楚一百倍！”

他的耳尖发烫，刚想说“不难”，就看见苏晚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，打开来是块芝士蛋糕，上面用奶油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玫瑰：“给你的，谢礼。我家厨师做的，超好吃。”

蛋糕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，钻进陆砚的鼻腔。他想起自己的晚饭是两个馒头，就着免费的紫菜汤吃的，胃里突然空落落的。

“我不饿。”他推回去，“你自己吃吧。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炫耀？”苏晚的眼神暗了下去，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你讲题讲得好累，该补充点能量。”她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，声音软下来，“就吃一小口，好不好？”

陆砚看着她期待的眼神，最终还是妥协了。他用她递来的小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，芝士的浓郁和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，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
“好吃吧？”苏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把剩下的蛋糕小心地盖好，“我明天还你盒子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苏晚把练习册合上，“对了，物理竞赛的报名表，你填了吗？”

陆砚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当然想参加，物理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，可报名费要两百块，够他买一个月的圆珠笔和草稿纸了。他上周去教务处问过，老师说贫困生可以申请减免，但要填一堆表格，还要让班主任签字，他拉不下脸。

“还没。”他低声说，把蛋糕盒塞进书包最底层，“可能……不参加了。”

苏晚皱起眉：“为什么？你物理这么好，肯定能拿奖的。”

“报名费太贵了。”他没抬头，盯着草稿纸上的墨渍，“而且我周末要去打工，没时间准备。”

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了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苏晚突然站起来，把自己的物理练习册往他怀里一塞：“我先走了，这个借你看。里面有我整理的错题，说不定对你有用。”

她跑得很快，书包上的水晶挂坠又开始响，像一串急促的心跳。陆砚翻开练习册，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两百块的纸币，还有张便签，上面是她的字迹，龙飞凤舞的：“就当我预支的‘奖金分红’，拿了金奖要请我吃蛋糕。”

他捏着那张纸币，指尖微微颤抖。钱被叠成了玫瑰的形状，展开时能看到边缘有个小小的折痕，像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
收拾书包时，他发现苏晚画的那朵玫瑰旁边，多了行小字：“物理公式要写清楚，像玫瑰的花瓣一样，要有形状。”

走出教学楼时，夜风带着水汽，吹得人骨头疼。陆砚把围巾裹紧，摸了摸口袋里的派克钢笔，又看了看书包里的两百块钱，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。

校门口的路灯下，站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，是苏晚家的司机。看到陆砚，男人的眼神冷得像冰，像在审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陆砚低下头，快步从他身边走过，手腕上的银镯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
他没看到，司机转身打开车门时，坐在后座的苏晚正偷偷掀开窗帘的一角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手里捏着本物理竞赛辅导书，封面上写着“陆砚”的名字，字迹被涂了又改，最后用钢笔描成了清晰的模样。

回到宿舍时，同屋的男生已经睡了。陆砚借着手机屏幕的光，把两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夹进物理课本里，又把那支派克钢笔放在枕头边。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草稿纸，在背面画了朵玫瑰，这次画得比之前好一点，花瓣的弧度总算有了点样子。

画完最后一笔，他想起苏晚说的话——“要像玫瑰的花瓣一样，要有形状”。他想，或许他的人生，也能慢慢画出点形状来，哪怕只是在草稿纸上。

窗外的月光落进宿舍，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小片银辉，像给那朵新生的玫瑰，镀上了层温柔的光。

第二章：草稿纸与未拆封的钢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