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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毛线玫瑰

冬天与白玫瑰

陆砚在工地搬钢筋时,第一次见到苏晚的父亲。

那天是周六,北风卷着碎雨,打在脸上像小刀子。他穿着最厚的旧棉袄,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里面起球的棉絮,左手的银镯被汗水浸得发亮。塔吊把一捆钢筋吊到半空时,突然晃了晃,钢筋末端扫过他的额头,划出一道血痕。

“没事吧?”工头拍了拍他的背,“不行就去旁边歇会儿,别硬撑。”

陆砚摇摇头,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:“没事,叔,我能行。”

他需要这一天的工钱。父亲的药快吃完了,竞赛的准考证要交工本费,还有……他想给苏晚买支像样的钢笔。上次她借给他的派克笔,他一直舍不得用,每次答题都先用圆珠笔写一遍,确认无误了,才用那支笔誊抄,笔帽上的蓝宝石在灯光下亮得像她的眼睛。
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在工地门口。车窗降下,露出张保养得宜却没什么温度的脸,鬓角有些花白,眼神像淬了冰。陆砚认得他——苏晚的父亲,财经杂志的封面上经常出现。

苏晚的父亲没看他,只对工头说了句“让那个穿蓝棉袄的学生过来”。工头愣了愣,指了指陆砚:“苏总说的是你,小陆。”

陆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放下手里的钢筋,拍了拍身上的灰,慢慢走过去。宾利的真皮座椅泛着冷光,和他沾满泥污的解放鞋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
“苏晚最近是不是总找你?”苏父的声音很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手里把玩着串紫檀手串,“她给你的那支笔,是我在拍卖会上拍的,值三万七。”

陆砚的脸瞬间烧起来。他从不知道那支笔那么贵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自尊碎在泥泞里。

“我会还给她的。”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“或者,我会挣钱赔给你。”

“赔?”苏父笑了,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你知道你搬这捆钢筋挣多少钱吗?十五块。三万七,你要搬两千四百六十六捆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张支票,笔走龙蛇地签上名字,推到陆砚面前,“这是五万,够你父亲做手术,够你读完大学。拿着这笔钱,离苏晚远点。”

支票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陆砚眼睛发疼。他想起父亲病历上的“急需手术”,想起自己在食堂洗碗时被热油烫出的水泡,想起苏晚把芝士蛋糕推给他时,眼里的期待和真诚。

“我不要。”他后退一步,雨水顺着额角的伤口往下流,混着血滴在地上,“我和苏晚只是同学。”

“同学?”苏父的眼神冷下来,“你觉得你们配做同学?她从小读私立学校,穿定制校服,你呢?在这种地方搬钢筋,连支像样的笔都买不起。陆砚,人贵有自知之明,别耽误了她,也别让自己难堪。”

宾利的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隔绝了苏父最后那句话。引擎发动的声音里,陆砚站在雨里,看着黑色的车影消失在路口,手里的钢筋锈迹蹭在手心,像道洗不掉的疤。

那天晚上,陆砚没去上晚自习。他在学校后山的竹林里待了很久,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手机响了无数次,都是苏晚打来的,他一次也没接。口袋里的派克笔硌着大腿,像在提醒他,他们之间的距离,从来都不是一支笔能填平的。

第二天早上,陆砚在课桌洞里发现个保温桶。打开来,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,里面浮着几颗红枣,杯壁上贴着张便签,是苏晚的字迹:“听说你昨天淋雨了,我让张妈煮的,喝了不感冒。”

他捏着保温桶,指尖烫得发红。窗外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水珠,阳光透过叶缝照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苏晚坐在斜前方,正假装看黑板,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
陆砚把姜茶倒进自己的搪瓷杯里,慢慢喝着。甜辣味顺着喉咙往下滑,暖得他眼眶发酸。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派克笔,放在苏晚的桌洞里,旁边压了张纸条:“谢谢,物归原主。”

课间操时,苏晚把笔又塞了回来,笔帽上贴了张便利贴,画着个生气的小人:“我说了是借你的!等你拿金奖呢!”

陆砚看着那个小人,突然笑了。或许他真的不该那么懦弱,至少该陪她走完这段竞赛的路。

物理竞赛初赛那天,下起了南方罕见的雪。

雪花很小,像盐粒一样飘下来,落在苏晚的驼色大衣上,瞬间就化了。她站在考场门口,手里拿着两个暖手宝,看到陆砚,眼睛一亮:“你来了!我还以为你要临阵脱逃呢。”

“不会。”陆砚把自己的旧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,“外面冷。”

这条围巾是母亲织的,毛线已经起球了,边缘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油渍。苏晚却很宝贝地裹紧,把其中一个暖手宝塞给他:“我爸今天没拦我,他去北京开会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陆砚,不管他说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陆砚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。或许是司机告诉她的,或许是她自己看出来的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暖手宝往她手里推了推:“你拿着,我不冷。”

进考场前,苏晚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,塞给他:“这个给你,加油。”

是个毛线织的玫瑰挂件,红色的毛线,针脚有点歪歪扭扭,花瓣上还沾着点线头,显然是第一次织。陆砚捏着那个挂件,毛线的粗糙质感蹭着掌心,暖得像团小火苗。

“我织了好久。”苏晚的耳尖红了,“本来想织得好看点,结果……你别嫌弃。”

“不嫌弃。”他把挂件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,“很好看。”

考试铃响时,陆砚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晚站在雪地里,脖子上围着他的旧围巾,手里捧着暖手宝,像株在寒风里轻轻摇晃的向日葵。他突然觉得,这场雪下得真好,把所有的泥泞和不堪都盖住了,只剩下干净的白。

物理竞赛的题目很难,最后一道大题涉及天体运动的轨道计算,陆砚算了三遍才得出答案。落笔时,他想起苏晚画玫瑰的样子,笔尖顿了顿,在答题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毛线玫瑰,和她送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走出考场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苏晚还站在原地,脚边积了薄薄一层雪,看到他出来,笑着朝他挥手:“考得怎么样?”

“应该……能拿奖。”陆砚走到她面前,第一次主动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像揣了个小太阳,他的手却很凉,还带着钢笔水的凉意。

苏晚愣了愣,随即反握住他,手指紧紧扣住他的。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瞬间就化了,像滴无声的泪。

“陆砚,”她仰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,“等你拿了金奖,我们去看北方的雪好不好?你说过,北方的雪很大,能埋住膝盖。”

“好。”他点头,喉结动了动,“还要带你去看我妈种的玫瑰,虽然冬天不开花,但根还在土里,等春天就发芽了。”

苏晚笑起来,眼角眉梢都是亮的:“那我们拉钩。”

她的小指勾住他的,冰凉的指尖碰在一起,在漫天飞雪中,像做了个无人知晓的约定。陆砚的口袋里,毛线玫瑰的挂件硌着心口,暖得让他觉得,好像真的能等到春天。

那天的雪下到傍晚才停。陆砚送苏晚到别墅门口,看着她进去,才转身往公交站走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父亲发来的短信:“县医院说有个公益项目,我的手术费能减免大半,你别担心了。”

陆砚站在路灯下,突然想给苏晚打个电话。告诉她父亲的手术有了着落,告诉她他其实很喜欢那个毛线玫瑰,告诉她他好像……有点喜欢她。

可他刚掏出手机,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不远处。车窗里,苏父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

陆砚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,最终还是放了回去。他转身走进小巷,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口袋里的毛线玫瑰,突然变得很重,像坠着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。

回到宿舍时,陆砚把毛线玫瑰挂在床头。红色的毛线在白炽灯下泛着暖光,他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,突然想起苏晚说的“根还在土里”。或许有些东西,就算埋得再深,也总能等到春天。

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,有些根,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烂在土里,永远等不到开花的那天。北方的雪再大,也埋不住现实的裂痕;玫瑰的根再深,也抵不过被人连根拔起的命运。

他把苏晚送的姜茶杯洗干净,放在窗台上。杯壁上的便签被小心地撕下来,夹进物理课本里,和那张被他撕碎的支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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