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半,食堂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在轰鸣,陆砚把最后一摞盘子放进消毒柜时,手腕上的旧银镯磕在金属柜上,发出“叮”的轻响。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像他掌心常年握笔留下的茧。
“陆砚,剩下的活儿明天再弄吧,我锁门了。”食堂阿姨探进头来,看他通红的手,“又没戴手套?跟你说过多少回……”
“没事,阿姨,我再拖一遍地。”陆砚低着头,声音闷在口罩里。他今天比平时多洗了两筐碗,因为中午有个班级聚餐,打碎了三个盘子,赔偿费要从他这周的工资里扣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父亲发来的短信:“别太累,我这月工钱够你交资料费。”
陆砚盯着屏幕,指尖在“别累着”三个字上按了很久,才回了个“嗯”。
拖到一半,后厨的门突然被撞开,带着一股冷风和栀子花香。陆砚吓了一跳,拖把杆撞在墙角,溅起的油污正好泼在来人的白色大衣上——那是件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大衣,此刻像被泼了墨,深色的污渍顺着衣摆往下流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闯进来的女生拍着胸口喘气,抬头时,陆砚看清了她的脸。是高二(1)班的苏晚,全校都认识的大小姐,听说她的书包比别人的行李箱还贵。此刻她没了平时在走廊里的张扬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额角还带着点雨水珠,看到自己大衣上的油污,却没生气,反而盯着陆砚的手。
“你手怎么回事?”苏晚的声音比陆砚想象中要软,像刚化的雪水。
陆砚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在刚才的碰撞中被划破了,血珠混着油污渗出来。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,却被苏晚抓住手腕——她的指尖很暖,带着护手霜的香气,和他冰凉粗糙的皮肤碰在一起,像火星落在雪上。
“别动。”苏晚从包里翻出创可贴,动作笨拙地往他手背上贴,头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手腕,“我爸的司机在外面堵我,我就想进来躲躲,没想到……”她看了眼大衣上的污渍,突然笑了,“算了,这衣服早该换了。”
陆砚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赔你”,却知道自己连十分之一都赔不起。他只能低下头,看着她白净的手指捏着创可贴的边缘,忽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围巾——米白色的,绣着细小的玫瑰图案,看着就很暖和。
“那个……”苏晚突然开口,把围巾解下来,不由分说地围在他脖子上,“你好像很冷,这个借你。就当……就当我赔你被弄脏的校服吧。”
陆砚的脖子瞬间被温暖包裹,玫瑰刺绣贴着他的皮肤,带着淡淡的香气,和食堂的油烟味格格不入。他想说“不用”,苏晚却已经拉开后门跑了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“明天我来拿围巾,你可别弄丢了!”
后门“砰”地关上,风灌进来,吹起围巾的一角。陆砚站在原地,手背上的创可贴还带着她的温度,银镯在手腕上轻轻晃,像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被弄脏的大衣——苏晚忘了带走。深灰色的油污在雪白的羊绒上格外刺眼,陆砚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画册,里面有幅画叫《雪地里的白玫瑰》,此刻被弄脏的大衣,倒像极了被污泥溅到的玫瑰花瓣。
他把大衣小心地叠起来,放进自己的旧背包里,打算晚上回去用中性洗涤剂慢慢洗。做完这一切,他拿起拖把继续拖地,脖子上的围巾很暖,暖得让他有点想哭。
走出食堂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陆砚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想给父亲回个电话,却在屏幕亮起的瞬间,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——脖子上围着米白色的玫瑰围巾,和他洗得发白的校服、磨破边的帆布鞋,像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他走到公交站台,等最后一班去工地的车。夜风很冷,他把围巾又紧了紧,指尖无意中触到围巾内侧的标签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W”,是苏晚名字的首字母。
公交车来了,陆砚低头挤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从书包里拿出打工日记,翻开新的一页,犹豫了很久,写下三个字:
“苏晚。”
笔尖停顿了一下,他又在旁边画了一朵简笔画的玫瑰,很小,很丑,像他自己一样,带着点笨拙的认真。
车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照亮了路边的一排栀子花丛。陆砚想起苏晚身上的香味,突然觉得,南方的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