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下来时,青溪镇彻底裹进了深秋的凉。
巷尾的小院比别处更静,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老槐枝桠的呜咽,也能听见屋内,敖丙压抑到极致的轻喘。
哪吒傍晚又出去了。
临走前还特意跟隔壁大娘多买了一小筐炭火,反复叮嘱要烧得旺一点,千万不能让屋里的人冻着。
他走得急,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。
从化作凡人隐居在这里开始,那种莫名的恐慌就没断过。像是有一根细弦,时时刻刻绷在心头,另一头,系着敖丙的一举一动。
只要片刻看不见那道白衣身影,他就会心慌。
只要敖丙脸色再白一分,咳嗽再多一声,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焦躁。
这份情绪,早已不是简单的担心。
是刻进骨髓的占有,是怕到极致的失去,是天劫里并肩死过一次后,再也不敢放手的偏执。
哪吒推开院门时,手里拎着炭火,还揣了一包刚买的桂花糕。
知道敖丙胃口浅,吃不了太甜的,他特意挑了最清淡的一种,用纸包得严严实实,生怕路上的风凉了味道。
屋内没点灯,只靠着炭火的微光,映得屋子昏昏沉沉。
哪吒心头一紧,抬脚就跨了进去,声音先一步落下去:“丙丙?”
话音刚落,他就听见一阵急促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很轻,却破音了,藏在桌子底下,像是在拼命捂住嘴,不肯让他听见。
哪吒手里的炭火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木炭滚了一地,他顾不上捡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。
昏光里,敖丙蜷缩着坐在椅子上,身子微微发抖。
白衣少年垂着头,一只手死死捂住嘴,另一只手撑在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连带着袖口,都沾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是血。
比白天藏起来的那一点,要浓得多,也刺眼得多。
敖丙听见脚步声,浑身猛地一僵。
他慌乱地想把袖子藏到身后,想擦去嘴角没来得及掩住的腥红,可身体虚软得厉害,刚一动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意涌上来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这一次,再也捂不住。
温热的血溅在苍白的指尖,一滴,两滴,落在木桌上,开出细碎而绝望的花。
哪吒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。
那双向来桀骜张扬的眼,此刻一寸寸红了,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慌乱、心疼,还有近乎崩溃的恐慌。
他见过天劫焚身。
见过万龙甲碎裂。
见过生死一线间,敖丙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模样。
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怕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哪吒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敖丙咳得肩膀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勉强抬起头,看向哪吒,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,却依旧强撑着,挤出一点温和的笑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
“只是刚才呛到了……真的,不碍事……”
他越说越轻,越说越虚,话音未落,眼前猛地一黑,身子一软,径直朝着地上倒去。
哪吒眼疾手快,一把将人揽进怀里。
怀里的人轻得吓人。
明明是龙族太子,是曾经能翻云覆雨的灵珠,如今化作凡身,被万龙甲的残寒啃噬,竟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。
身体凉得刺骨。
连呼吸都是冷的。
哪吒抱着他,指尖都在抖。
他将敖丙打横抱起,小心翼翼地放到里屋的床上,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他,可手臂却收得极紧,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。
“不准睡。”
哪吒低头,看着敖丙紧闭的眼,声音发颤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,“敖丙,你给我睁开眼,看着我。”
敖丙缓缓睁开眼。
眸子里清润,却没什么神采,病气沉沉,看得哪吒心口一抽一抽地疼。
“哪吒……”他轻声唤,声音细得像丝,“别生气……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哪吒打断他,喉结滚动,压抑着眼底的红,“我只是怕。”
怕你瞒着我。
怕你硬扛着不说。
怕你某一天,在我看不见的时候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这句话,哪吒没说出口。
可眼底的偏执与恐慌,早已暴露无遗。
他伸手,轻轻拭去敖丙嘴角的血迹。
指尖温热,触到敖丙冰凉的皮肤时,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万龙甲的寒,是不是越来越重了?”哪吒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?”
敖丙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。
他不敢说。
不敢说灵脉已经开始溃散,不敢说每一次灵力失控,都像是有无数冰针在扎进魂魄,不敢说他夜里常常痛得睡不着,只能睁着眼等到天亮。
更不敢说,他怕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他怕一说出来,眼前这个人就会疯掉。
“我不想让你担心。”敖丙轻声道,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,“我不能再给你添乱……”
“添乱?”
哪吒猛地攥紧了手,又立刻松开,怕弄疼他。
他蹲在床边,死死盯着敖丙苍白的脸,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,心疼、焦躁、不安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整个人困住。
“在你眼里,我就是这么不堪吗?”
“你疼,你病,你难受,在你眼里都是添乱?”
“敖丙,你告诉我,什么才不是添乱?等着你悄无声息死在我面前,才算不添乱?”
最后一句话,哪吒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可吼完,他又立刻慌了,伸手轻轻抚着敖丙的胸口,怕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,咳得更厉害。
“我不是故意凶你……”哪吒声音软下来,带着一丝狼狈,“我只是怕……我真的怕……”
敖丙看着他眼底的脆弱,鼻尖一酸,眼泪终于忍不住,从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
他从来没见过哪吒这般模样。
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连天命都敢反抗的少年,此刻却因为他的病,怕得手足无措,眼底通红,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“别哭。”敖丙抬起手,想擦去他眼底的湿意,可手臂虚软,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。
哪吒立刻抓住他的手,紧紧按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我没哭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别有事,我就永远不哭。”
夜色越来越深。
屋外的风刮得更凶,像是要把整个小院都吞掉。
屋内,哪吒守在床边,一刻都不肯离开。
他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床头,牢牢握着敖丙冰凉的手,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去暖。
敖丙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,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,像是在梦里,也摆脱不了那股钻心的寒。
偶尔在睡梦中轻咳一声,都会让哪吒瞬间绷紧全身。
他就这么坐着,一眼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。
目光贪婪,又带着近乎疯狂的占有。
敖丙是他的。
是天劫里唯一陪他死的人,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,是他剔骨割肉之后,重新活过来的意义。
谁都不能带走。
连病痛都不行。
连天命都不行。
哪吒低下头,轻轻吻了吻敖丙冰凉的指尖。
动作虔诚,又带着一丝偏执的占有。
“我不会让你走的。”
他对着沉睡的人,一字一句,轻声低语,像是在发誓,又像是在囚禁。
“不管万龙甲的寒有多重,不管你的灵脉有多碎。”
“就算翻遍三界,就算把命赔给你,我也要把你治好。”
“你生是我的人,死……我也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这辈子,下辈子,永远都只能待在我身边。”
床上的敖丙似是有所察觉,轻轻蹙了蹙眉,在睡梦中轻轻呢喃了一声。
没有听清内容,却让哪吒的心,揪得更紧。
他不知道。
怀里温柔隐忍的少年,正在被万龙甲的残寒一点点吞噬魂魄。
他更不知道。
这份偏执到极致的占有,这份拼了命的守护,终将在不久的将来,变成把两人都缠得窒息的枷锁。
夜还很长。
寒还很深。
床前的少年守着他的光,不肯眨眼。
床上的人沉在病痛里,温柔又绝望。
甜早已被苦涩盖过。
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