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劫早成了过往云烟。
哪吒与敖丙弃了仙位，自封大半神力，保留一些基本的法力，化作一对寻常人，在青溪镇落了脚。
离陈塘关不远，又刚好躲开天庭，躲开东海，也躲开那些注定沉重的身份。
哪吒选这里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把敖丙拴在眼皮底下，半步不离。
巷尾的小院不大，两棵老槐，半方菜地。
哪吒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小爷。
他依旧脾气冲、眼神冷，谁要是多瞧敖丙两眼，他当场就给人脸色看。
镇上人都知道：
哪吒的那位公子，生得极好看。
身子却弱得一碰就碎。
敖丙生得极清绝，一身白衣永远纤尘不染。
肤色是常年体弱的苍白，近乎透明，衬得眉眼愈发动人，眼尾微微下垂，自带几分温顺柔和。
只是唇色总是浅淡，一受寒便泛青，偶尔咳得厉害时，脸颊会浮起一点病态的红。
他身形清瘦，看着便弱不禁风，一抬手，指尖细白却冰凉，情绪稍乱就凝上细碎冰花，安静站在那里，像一捧一碰就碎的寒玉。
那是万龙甲留下的病根。
当年天劫，万龙甲碎尽，几片残鳞扎进敖丙灵脉，与魂魄缠死。如今神力被封，凡身扛不住那股寒，日夜啃噬。
畏寒，体虚，稍一吹风就咳。
灵力一乱，指尖便凝冰。
严重时，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可敖丙从来不说。
可能是怕被担心。
他习惯把所有疼，都藏在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。
暮秋的风已经扎骨头。
院里黄叶落了一地，被风卷着拍在窗上。
屋内烧着炭火，暖得勉强。
敖丙坐在窗边。
他手指细白，却凉得吓人。
指尖不受控地泛起薄冰。
敖丙轻轻抿唇，把手缩到袖口里想捂暖。
刚一动，胸口猛地一闷，腥甜直冲喉咙。
他飞快侧过身，用袖口捂住嘴，压抑地咳了几声。
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每一下，都扯得胸腔发疼。
他不敢咳大声。
更不敢让哪吒看见，袖口那一点淡得惊心的红。
他瞒了太久。
瞒夜半痛醒的冷汗，瞒冻得僵硬的手脚，瞒一次次眼前发黑、几乎栽倒的虚软。
他太懂哪吒。
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浑身是刺的人，心底藏着的是怕到极致的恐慌。
哪吒和别的英雄不一样。
他会哭。
会担心。
会想父母。
会害怕。
会孤独。
是他敖丙，是灵珠，是唯一与他宿命绑在一起的人。
哪吒把他，看得比命还重。
重到偏执，重到占有。
敖丙压下喉间腥气，轻轻抚平袖口，把那点痕迹藏得干干净净。
是哪吒。
“敖丙。”
一声唤，门帘被掀开。
冷风灌进来，少年立在门口，额角带汗。
他在外再冷硬的眼神，一落在敖丙身上，瞬间就软了，只剩下紧绷的在意。
“怎么这么冷？”
“冷吗？”
哪吒走近，不由分说伸手握住敖丙的手。
那一瞬间，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窜上来，哪吒心口猛地一抽。
凉得像冰。
指节上，还沾着灵力失控凝出的细冰碴。
“手怎么冻成这样？”
哪吒握得更紧，力道不大，却半点不让挣脱，“你是不是又咳了？”
敖丙心尖一颤，下意识想抽手。
挣不动，只好垂着眼，轻声道：“真的没事……”
“没事？”
哪吒蹲下来，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少年漆黑的眼底，翻着焦躁、心疼，还有一层近乎吓人的偏执。
“你以为捂着嘴，我就听不见？
你以为藏在袖子里，我就看不见那点血？”
他声音越压越低，眼中的红丝隐隐爬上来。
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。
他扛得过天劫，斗得过天命，可他扛不住敖丙硬扛病痛。
扛不住敖丙一声不吭，慢慢从他身边消失。
敖丙望着他眼底的慌，心又软又酸。
他轻轻碰了碰哪吒的脸颊，温声安抚：
“我真的不要紧，你别……”
“别担心？”
哪吒把他双手都拢在掌心，按在自己脸颊边，用浑身的热去捂那片冰。
少年垂着眼，声音轻得发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你再这样，让我怎么不慌？敖丙，你不准硬扛，不准一个人忍着，更不准想丢下我。”
敖丙鼻尖一酸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知道自己是哪吒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。
可他也怕，怕这副越来越差的身子，迟早变成拖累。
怕有一天，他连陪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
万龙甲的寒，正在一点点吞掉他的魂。
这句话，他藏得很苦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
敖丙轻声说，温柔却坚定，“我就在这里，陪着你。”
哪吒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他，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魂魄。
下一秒，他伸手，一把将敖丙揽进怀里。
动作小心，又用力得发狠。
仿佛抱着一触即碎的珍宝，又像是锁住这辈子唯一不能丢的人。
下巴抵在敖丙发顶，哪吒的声音闷在他颈间，偏执又认真：
“不准骗我。
你敢骗我，就算跑到天涯海角，我也把你抓回来。
一辈子，都别想离开我身边。”
敖丙靠在他温暖结实的怀里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鼻尖全是他身上烟火的味道。
心里甜得发涩。
甜的是，他被这样疯了一样地爱着。
涩的是，他不知道这份安稳，还能撑多久。
怀里的人轻轻一颤。
敖丙藏在身后的手，悄悄攥紧。
指尖，薄冰无声蔓延。
屋外风更紧，落叶敲窗。
屋内炭火噼啪，暖光温柔。
哪吒抱着他，不肯松手，占有欲在心底疯长。
他要把这人锁在身边，一年，十年，一辈子。
而敖丙闭着眼，只觉得那股从灵脉深处爬上来的寒，又重了一分。
甜是假相。
涩，才是底色。
夜里寒意重，敖丙睡得浅，身子本就寒，被窝里总是凉的。
哪吒轻手轻脚爬上床，从身后轻轻把人圈进怀里，用自己一身暖意裹住他。
敖丙微微一颤，没躲开，只是往更暖的地方靠了靠。
哪吒下巴抵在他发顶，手臂收得很紧，带着独占的安稳，像抱住了全世界。
一火一冰，一热一寒，在同一张床上紧紧贴着，
是夜里唯一的温柔，也是藏不住的甜与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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