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大雨终究没落下,倒刮起了凉风,卷着墙根的尘土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那处宫墙已被挖凿成断壁残垣,砖石散落一地,像被啃过的骨头。
墙边架起几盏宫灯,火光“噼啪”跳动,将周遭照得如同白昼,连砖缝里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尸体被小心移到一旁的木板上,盖着块白布,只露出被藤蔓缠绕的四肢。
燕迟和李佩仪都系着面巾,掩住口鼻,蹲在尸体旁仔细查看。
面巾挡不住那股混杂着腐土与尸臭的怪味,像烂掉的果子混着湿泥。
五仁踮着脚走过来,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布。

县主,您刚恢复原职没多久,可别乱来啊。
李佩仪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带着点扫兴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
你小声点,他们不说,谁会知道?
说完转回身,饶有兴致地打量尸体,指尖隔着帕子,轻轻碰了碰缠绕在尸身上的藤蔓。
这是一具女尸,瘦得只剩把骨头,藤蔓像蛇似的缠在骨头上,紫黑的花点缀其间,竟有种诡异的艳丽。
裸露的皮肤上已有几处腐烂,泛着青黑。
五仁凑过来探头看了眼,冷不丁打了个寒噤,搓着胳膊道。

什么‘百媚生’?依我看,怕是鬼魅的魅吧,瞧着就渗人。
燕迟正用小刀片轻轻拨开一根贴在尸身的藤蔓,闻言没抬头,声音透过面巾,有点闷。

将作丞那边怎么说?
五仁苦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。

还能怎么说?弄巧成拙呗。方才在圣上跟前就吓得筛糠,这会儿被侍卫看押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脸都白了。
李佩仪头也没抬。

先带回去,明日再审。
她继续查看尸体,指尖顺着藤蔓往下摸。
五仁在她身边蹲下,手里攥着帕子,也不敢再乱看。
燕迟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。

我倒听说,南海有种食人花。花种细如沙尘,轻得能随风飘,落在人身上就扎根,以人肉为泥,骨髓为肥。

等察觉时,早已被吸得只剩层皮,死得极惨。看这藤蔓的粗细,少说也长了三个月。
他这些年在沙场滚过,听得多见得也多,连南海原住民说的奇闻异事都记了些,此刻倒派上了用场。
李佩仪的指尖顿了顿,忽然用帕子垫着,拨开尸体腰间的藤蔓。
那里缠着个香囊,沾满了黑土,边角已经破损,露出里面的花种。
她捏起香囊闻了闻,眼里闪过丝兴味。

有趣。香囊里的花种发了芽,在尸身上生了根,借着墙里的泥土和前几日的春雨,竟开出了花。
她抬头看向夜空,方才遮月的云层不知何时散了,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上,清辉洒在断壁上,竟有点温柔。

真挺美的,不是吗?
五仁在旁边听着,鸡皮疙瘩掉了一地,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,嘟囔着。

美是美,就是太吓人了……
月光漫过兴庆宫的琉璃瓦,像铺了层霜。
李玉生走到淑妃宫,正撞见郭内侍送太医出来。
太医手里的药箱沉甸甸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圣上和娘子可安好?

李玉生问,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郭内侍叹了口气,脸上堆着疲惫。

圣上硬朗着,就是淑妃娘子受了惊吓,吃了太医开的安神药,刚睡下。
李玉生点了点头。
如此,我明日再来看望娘子。


公主有心了,
郭内侍拱手道。

今日公主也受了惊,还是早些歇息吧,夜露重。
李玉生应着,转身离去,没走几步就见李佩仪匆匆而来,衣摆扫过石板,带起阵风。
妹妹这是要看望淑妃娘子?

李玉生拦了她一下。
娘子已经睡下了。

李佩仪停下脚步。

知道了,我明日再来看她。
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,显然是要去御书房。
妹妹要去御书房,我陪你一起吧。

李玉生跟上她的脚步,语气轻快。
李佩仪侧头看她,眼里带着点疑惑。

姐姐去做什么?
当然是看我那皇叔啊。

李玉生笑盈盈的,指尖拨了拨鬓边的珠花。
做侄女的,总得关心关心长辈是不是?

李佩仪没再说话,两人并肩走着,宫灯的光晕在她们身上晃来晃去。
快到御书房时,李佩仪忽然停下脚步,看向李玉生。

姐姐可知食人花?
她去过几次公主府,记得院里种着不少奇花异草,说不定李玉生见过。
李玉生脚步顿了顿,眸底闪过丝讶异,随即笑道。
你说的是百媚生吧?生于南海,以人肉为泥,骨髓为肥。

她看着李佩仪。
妹妹这么问,是查到什么了?

李佩仪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往御书房走。
两人一路沉默,只有脚步声在廊下回响。
御书房内,皇帝正与萧怀瑾下棋。
棋盘上黑白子交错,厮杀得正酣。
李佩仪和李玉生上前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。

太史丞也在?
李佩仪抬眼,看向棋盘旁的萧怀瑾。
萧怀瑾起身,手里的棋子随意放在棋盘边,退到一旁。

拜见公主,县主。
皇帝抬手示意她们起身,目光落在李佩仪身上。

可查出什么了?

死者是名女子,并非宫人打扮,暂时还没法确认身份。
李佩仪回禀,语气沉稳。
皇帝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。

那尸身生花,又是怎么回事?

死者随身带的香囊里有花种,
李佩仪解释道。

开春回暖,又下了几场雨,花种便在尸身上生了根,顺着墙缝的泥土长起来,才顶破墙壁开了花。
皇帝闻言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像是在唏嘘这造化弄人。
李佩仪叹了口气,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
只是要确定此人身份,怕是不易。而且尸体在潮湿环境里放得太久,遇害时间也难断定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李玉生和萧怀瑾。

方才玉生和太史丞也在,你们有何发现?
萧怀瑾看向李玉生,显然是让她先说。
李玉生一听李佩仪的话,心中明了,笑了笑,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方才我被吓得不轻,没敢细看。太史丞看得认真,想必发现了什么吧?

萧怀瑾上前一步,声音清朗。

回圣上,那处宫墙因久未修葺,日晒雨淋,墙体本已呈赭色。但开花的那面墙,颜色却格外鲜艳。方才借烛火细看,发现墙面颜色参差,应是凶手将人砌入墙中后,重新粉刷过。墙上长满苔藓,以西京的天气,苔藓要布满那面墙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
李玉生若有所思地接话。
所以人最少是三个月前被砌入墙中的。身份的话……或许是个宫人吧。

李佩仪挑眉,二人打起配合。

姐姐如何判断是宫人的?
猜的。

李玉生笑得坦然。
毕竟是宫里的墙,总不能平白冒出个外人。

皇帝瞪了她一眼,语气带着点嗔怪。

玉生,不可胡闹。
又看向萧怀瑾。

太史丞认为死者身份为何?
萧怀瑾看向棋盘,指着上面随意放着的棋子,两枚正面朝上,四枚背面朝下。
他伸手拨了拨棋子,沉声道。

卦象所示,臣也认为应当是个宫女。
李玉生立刻鼓起掌来,声音清脆。
圣上您看,太史丞真是断案奇才!佩仪还在费力调查,太史丞已经把死者身份、遇害时间都推断出来了!此案交给太史丞和佩仪,肯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。

皇帝看向李佩仪,后者冲他灿烂一笑,眼里满是期待。
皇帝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。

真如玉生所说,太史丞果然见微知著。你麟符在身,便和佩仪一起,把此案破了吧。
萧怀瑾看向李佩仪,李佩仪偷偷冲他眨了眨眼,眼里带着点狡黠。

臣遵命。
萧怀瑾躬身行礼,转身先退了出去。
李佩仪感激地看了李玉生一眼,也跟着告退。
御书房里只剩皇帝和李玉生,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
奇怪,
皇帝捻着棋子,眉头微蹙。

太史丞这次竟没推脱,往常让他查案,总要推三阻四。
圣上的旨意,他哪敢不从?

李玉生挨着他坐下,帮他续了杯茶。
再说了,佩仪聪明,太史丞心细,两人正好互补。

皇帝看着她,忽然道。

你啊,就惯着她吧。
李玉生低下头,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声音轻了些。
佩仪没了爹娘,儿臣也只是想对她好点。
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连烛火都仿佛慢了半拍。
十五年前端王府那场血案,一夜之间满门被屠,至今想起来,还让人心里发寒。
皇帝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。

你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
是。

李玉生应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满室烛火关在里面。
李玉生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,清辉落在她脸上,像蒙了层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