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淑妃望着墙头那片蓝紫,眼尾都亮了。

原来这世间真有如此特别的花朵,我还当是他们夸大其词呢。
月光泼在花瓣上,边沿泛着层银亮的光,像撒了把碎钻,细看倒像凝着露珠,颤巍巍的。

圣上你看,
淑妃往前凑了半步,指尖悬在花瓣上方。

微风一吹,荧光闪烁,倒像是水珠在滚呢。
她说着轻轻抚上花瓣,指腹触到的却是干涩,哪有半分湿润。
她愣了愣,随即娇笑起来。

竟不是水珠,倒比珍珠还亮些。
皇帝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花丛上。

此花虽不似牡丹雍容华贵,大气坦荡,却有股子勾人的娇俏妖娆,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。
他俯身轻嗅,鼻息拂过花瓣,那股淡香似有若无,勾着人往前凑。

香气也是若有似无,竟不觉就想再靠近些,难怪叫‘百媚生’。
李玉生站在一旁,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。
听闻此花生性奇特,需得依附阴湿之地才肯活。

她抬眼望向宫墙,砖缝里隐隐渗出些潮气,连空气都带着点黏。
看来这墙里的土,倒是合了它的意。

萧怀瑾闻言侧头,月光落在他眼睫上,投下片浅影。

公主似乎对花草颇有研究?
李玉生唇边漾开一抹浅笑。
不过闲时爱摆弄些罢了,恰巧在哪本闲书上见过‘百媚生’的名字。

心里却冷不丁泛起股寒意。
这哪是什么百媚生,分明是南海那边的“食人花”。
花种细如沙尘,轻盈得能随风飘,一旦落在人身上,便会悄无声息扎下根,以人肉为泥,骨髓为肥。
等受害者察觉时,早已被吸得只剩层皮,死状比凌迟还惨。
此刻开在这宫墙上,墙里埋着什么,还用说吗?
一阵风突然卷过,带着点凉意,月光猛地暗了下去。
萧怀瑾抬头,只见一片厚云慢悠悠移来,正好挡住月亮的光华,天地间顿时暗了大半。
他微微蹙眉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角。
李玉生望着夜空,轻声道。
怕要打雷了。

话音刚落,墙头的花突然随狂风摇曳,花枝乱颤,方才还张得饱满的花瓣竟慢慢闭合,花骨朵一个个垂下去,像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淑妃讶异挑眉,郭内侍忙上前一步,满脸堆笑地赞叹。

娘娘在此,连花儿都自愧不如,这才闭了瓣儿,真是应了那句闭月羞花啊!
淑妃被哄得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。
皇帝抬手示意,语气带着几分兴致。

这般奇花,应赠美人。
郭内侍忙上前摘花,谁知花茎竟格外结实,他用了点力去扯,藤蔓被拽得绷紧,连带着墙体都簌簌抖了抖,有些斑驳的墙皮“簌簌”往下掉渣。
“咔嚓——”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,亮得刺目,紧接着一声闷雷滚过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郭内侍吓得手一松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惊呼突然炸开,是个小宫女的声音,她指着那墙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墙,墙里有东西——!”
众人齐刷刷看向宫墙,只见郭内侍刚才拉扯的地方,墙皮裂了道大口子。
被藤蔓缠着的土块簌簌剥落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瞬间,一道惨白的东西赫然露了出来。
是只手。
指甲泛着青黑,指节僵硬地蜷着,像是要从墙里伸出来。
淑妃吓得“呀”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。
皇帝忙将她揽在怀里,沉声喝道。

护驾!
仆从们慌忙围上来,护着皇帝和淑妃连连后退,脚边的毡毯都被踩得皱成一团。
李玉生站在原地,心里半点波澜没有,却还是依着规矩,装作受惊的模样往后退,故意踉跄了一下,眼看就要摔倒时,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胳膊。
萧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沉稳。

公主,小心。
李玉生站稳身子,顺势挣开他的手,低声道。
多谢太史丞。

指尖却悄悄记下他掌心的温度,比常人凉些。
侍卫们拔刀上前,小心翼翼扒开墙体,本就不稳的墙皮顿时哗啦啦崩裂,土块石头滚落一地,扬起阵尘土。
又一道闪电劈下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墙内——半具尸体赫然嵌在墙里!
闷雷在头顶滚滚作响,像有无数面鼓在敲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宫人们慌忙为皇帝和淑妃举起华盖,遮住头顶的阴云,却遮不住那股骤然弥漫开的腥气。
那尸体竟是“站”在墙中的,脸面惨白如纸,头发凌乱地缠在砖头上,双眼紧闭,嘴唇抿成一条死灰的线。
墙体一塌,失去支撑的尸体往前倾了倾,双臂“咚”地垂落,指尖擦过地面的尘土,竟像是要从墙里走出来一般,说不出的诡异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些妖冶的藤蔓,根须竟密密麻麻地从尸体的腹部蔓延出来,根茎盘桓在尸身的胸腔、四肢,像无数条毒蛇,将尸体缠得死死的。
方才还娇俏妖娆的花朵,此刻沾了血污和墙土,在闪电下泛着青黑的光,阴森得像索命的鬼爪。
众人都被这场景吓傻了,连呼吸都忘了,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啜泣声。
萧怀瑾最先回过神,他冷静地脱下外袍,上前一步,将袍子展开,稳稳盖在那半露的尸体上,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景象。
皇帝的脸色铁青,怒喝。

送淑妃回宫!
郭内侍这才从惊吓中回神,忙不迭命人搀扶着瑟瑟发抖的淑妃,快步往寝宫方向去,淑妃的裙角扫过地上的碎石,留下道慌乱的痕迹。
将作监的沈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一声趴在地上,额头直往砖头上磕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微臣该死!微臣该死啊!
皇帝盯着那堵塌了一半的墙,龙袍下摆因盛怒微微颤抖,声音里淬着冰。

兴庆宫禁卫森严,竟藏着这等凶案!
李玉生站在萧怀瑾身侧,眼角余光瞥见那株“百媚生”。
方才还妖冶的蓝紫色花瓣,此刻沾了墙土,在闪电下泛着诡异的光,像在狞笑。
圣上息怒。

李玉生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。
当务之急是查明尸身身份,以及这花为何会生于此处。

她目光扫过墙体裂缝,语气冷静了些。
看这藤蔓盘结的模样,死者恐已在此处有些时日了。

皇帝深吸一口气,指着那堵墙,一字一句道。

传内谒局!立刻带人过来!
郭内侍忙应道。

是!奴才这就去!
皇帝狠狠瞪了眼趴在地上的沈川,拂袖而去,龙袍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像道未干的血痕。
郭内侍临走前,看了眼萧怀瑾盖在尸体上的外袍,低声道。

多谢太史丞相帮,这袍子沾了晦气,老奴稍后让人取走烧了吧。
萧怀瑾点头,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堵墙,视线在尸体腹部停留了片刻,眉头皱得更紧,少顷,快步跟了上去。
李玉生望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眼那盖着尸体的袍子,在青竹的搀扶下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