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永盛十七年,春。
月光泼在兴庆宫的琉璃瓦上,淌成一片清辉,连宫墙的拐角都沾了几分亮,像谁在暗处铺开了银箔。
偏殿那处老墙却像被人忘了,墙根儿潮乎乎的,杂草疯长,高的快没过膝盖,矮的贴着砖缝钻,苔藓在砖缝里铺得厚实,绿得发暗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墙皮裂了道缝,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藤蔓缠在上面,枝桠上鼓着些花苞,藏在阴影里,圆滚滚的,倒像憋着什么心事,不肯轻易露脸。
风一吹,花苞“噗”地绽开了。
蓝紫色的花瓣裹着层银亮的光,像揉碎的星子落进去,在红墙绿藤的衬里下,妖妖娆娆的,透着股说不出的劲儿——既勾人,又让人心里发怵。
远处瑶琴正弹到悲处,调子缠缠绵绵的,像哭腔绕着廊柱转,那花竟也跟着颤,花瓣抖得细碎,倒像是听得懂似的,越发显得鬼魅。
沉香亭这边却是另一番热闹。
牡丹芍药挤挤挨挨地开,姚黄魏紫堆得像座小山,浓得化不开的艳。
淑妃拉着李玉生的手,指尖点着朵姚黄。

你瞧这泼皮性子,开得比去年还张扬,瓣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生怕人看不见似的。
两名侍女捧着茶盏侍立,白瓷盏里的碧螺春泛着热气,香得清雅。
亭外乐人正弹《霓裳羽衣》,调子软得像团棉花,裹得人骨头都发酥。
李玉生刚要接话,袖口被什么东西勾了勾,低头一看,是株狗尾巴草,不知怎的窜得比旁边的芍药还高,毛茸茸的穗子蹭着她的裙角,痒丝丝的,像小兽的尾巴在扫。
这草倒比名花有性子。

她笑着掐了草穗别在鬓边,青绿色的穗子垂在耳畔,倒添了几分野趣。
惹得淑妃伸手拍她。

多大的人了,还学小丫头胡闹,仔细风灌了领口,回头又要咳嗽。
李玉生往她身边凑了凑,故意拖长了调子,声音甜得发腻。
我长大了,娘子便不喜爱了吗?

淑妃被她逗笑,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,力道轻得像拂尘。

你啊——没个正形。
沉香亭内,香炉里的烟慢悠悠地飘,绕着梁上的雕花打了个转,才恋恋不舍地往上钻。
萧怀瑾递上支竹管,是测星象的窥管,皇帝没接,就那么捏着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竹身。

近日星象可有异状?
皇帝的声音不高,混着外面的琴声,倒像怕惊了什么,轻得像叹息。
萧怀瑾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。

五星顺度,出应天时,无甚异常。
皇帝转头望向花圃,目光沉沉的,像落了层灰,没什么光彩。

婉顺走时还是冬日,
他轻声道,喉结动了动。

如今沉香亭的花都开了。
李玉生正帮淑妃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尖夹着根掉落的银丝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顿。
去年冬日那场火,烧得连廊柱都成了黑炭。

圣上别伤怀了,
淑妃柔声劝道,指尖轻轻按在皇帝手背上。

婉顺若在,瞧见这满庭春色,定也欢喜得紧。
话音刚落,郭内侍领着三个人进来,为首的是将作监的沈川,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,手里捧着个锦盒,低着头不敢乱看。
三人规规矩矩行了礼,郭内侍躬身道。

圣上,将作监沈川有报,宫中骤现‘百媚生’——

百媚生?
皇帝眉梢动了动,像被风吹了下的柳叶,带起点兴致。
沈川忙回话,声音带着点兴奋。

启禀圣上,将作监派丁匠修葺一处宫墙时,竟见壁上开花,花色蓝紫,绮丽非常。有人说那花名叫‘百媚生’,夜里在月光下还会泛银辉,世间难得一见,人人都说是祥瑞之兆。臣等不敢擅作主张,特来请圣上定夺。
淑妃来了兴致,拉着李玉生走到亭边,裙角扫过石凳,带起点香风。

月光下泛银光?倒真是闻所未闻,去瞧瞧?这般奇花,错过了可惜。
李玉生望着沈川指的方向,正是那处等待修葺的宫墙,平日除了洒扫的杂役,鲜少有人去。
她眼角余光扫过沈川的袖口,那里沾着点蓝紫色的粉末,细得像尘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。
面上却笑着点头,语气轻快。
好啊,正好瞧瞧这百媚生,是不是真有百种媚态,能把月亮都比下去。

一行人往那处宫墙去。
墙头上的蓝紫花朵正开得热闹,一串一串的,风一吹,光闪闪烁烁的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沈川倒会办事,已让人打扫布置过,墙根铺了毡毯,软乎乎的,怕挡着月光,只在不远处立了两盏宫灯,昏黄的光打在地上,倒把那花的银辉衬得更亮了,像镀了层水银。
皇帝携着淑妃站在最前,郭内侍、萧怀瑾紧随其后。
仆从们都踮着脚张望,嘴里啧啧称奇,有说像仙花的,有说定是神佛显灵的。
李玉生站在萧怀瑾身侧,指尖悄悄捻着衣袖,那处布料被她捻得发皱。
她闻见风里飘来的味儿了,淡得像没有,却带着点熟悉的苦,是老医书里记过的“迷迭”,只是寻常迷迭是淡紫色,气味清苦,没有这般妖气的蓝,更不会在夜里发光。
她抬头看了眼那花,蓝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颤。
这花,来得蹊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