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深渊,并非一个简单的火山口。
当沈清弦三人翻越最后一道焦黑的山脊,真正站在环形山脉边缘向内俯瞰时,所见景象,超出了“恶劣环境”的范畴,近乎某种天地伟力造就的、充满毁灭美感的奇观。
巨大的环形山体内部,并非想象中的熔岩湖,而是一片广袤的、由暗红色凝固熔岩、嶙峋的黑色曜石、以及无数道纵横交错、深不见底的裂缝构成的复杂地貌。裂缝深处,涌动着金红色的地火,不时喷吐出炽热的气流和火星,将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。整个深渊上空,笼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、由火山灰和某种奇异能量构成的赤红色雾霭,使得光线呈现出一种怪诞的、如同血液凝固般的色调。
而在这片地貌的中心,确实有一片“湖”——但那并非水,而是液态的、缓缓流动的暗金色金属!湖面平静无波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和一种沉重无比的质感,仿佛那不是液体,而是融化的星辰。这便是“熔心湖”。
更诡异的是,以熔心湖为中心,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内,空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、如同水波般的扭曲感。景物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偶尔甚至会看到一些完全不符合此地环境的幻影碎片一闪而过——可能是冰川雪原,可能是幽深密林,也可能是繁华街市……这便是燕璃所说的天然幻阵,它并非人为布置,而是此地极端的地火能量、混乱的空间结构以及某种未知力量共同作用形成的自然奇观(或者说,险境)。
“这里的空间结构极其脆弱,地火能量狂暴,幻阵更是直指人心。”沈清弦的声音在呼啸的热风和地火轰鸣中依旧清晰,“跟紧我,灵台务必保持清明,任何幻象,皆不可信,更不可沉溺。我们的目标是熔心湖边缘,根据骨片感应和燕家记载,‘尘寰’最可能藏于湖底或湖心某处空间夹缝之中。”
他率先踏入了地火深渊的范围。
瞬间,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和压力扑面而来,即便有“辟火丹”和护体灵光,谢云驰依旧感觉皮肤刺痛,呼吸滞涩。脚下凝固的熔岩地面坚硬而滚烫,裂缝中喷出的热浪带着硫磺和金属蒸汽的刺鼻气味。
更麻烦的是,那无处不在的幻阵影响开始了。
起初只是视野边缘的轻微扭曲和重影。但随着深入,幻象开始变得具体。谢云驰眼角余光瞥见父亲谢渊染血的背影立在远处一块曜石上,回头对他惨然一笑;又仿佛听到青云宗覆灭之夜的同门惨嚎在热风中飘荡;甚至有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灵根完好,手持利剑,意气风发,正要斩向某个模糊的仇敌……
他猛咬舌尖,剧痛和“凝心诀”的运转让他瞬间清醒。幻象破碎,眼前依旧是灼热扭曲的地狱景象。
燕璃那边也不轻松。她时而看到家族被灭的火光,时而看到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,时而又是“听雨楼”杀手狰狞的面孔。她紧握“溯影铃”,以家族传承的某种宁神心法对抗,脸色苍白,但步伐坚定。
唯有沈清弦,似乎完全不受影响。他行走在幻象丛生的熔岩地上,如同行走在寻常山路,目光始终清明冷静,灵识如同最精准的探针,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中,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,并不断修正着前往熔心湖的方向。
三人呈紧密的三角队形,在沈清弦的带领下,艰难而缓慢地向着那片暗金色的金属湖泊靠近。
然而,就在他们行至一处由数根巨大黑色曜石柱构成的、如同天然迷宫般的区域时,异变突生!
前方一处看似寻常的熔岩裂缝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扩张,金红色的地火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,拦住了去路!不仅如此,左右两侧和后方,同时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和破空之声!
不是自然现象!是人为触发的陷阱!
“小心!”沈清弦厉喝一声,清寂剑已然在手,剑光横扫,将正面喷涌而来的地火柱强行劈开一道缺口!
与此同时,左侧三道身影从曜石柱后闪出,身着灰褐色劲装,脸覆黑巾,正是“听雨楼”的杀手!但这次,他们的气息远比石林中那几人更加凝练深沉,眼中精光四射,行动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步感,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,很可能就是所谓的“天”字级!
右侧,则是两名装束古怪的修士。一人身穿赤红长袍,袍上绣着跳动的火焰纹路,手持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赤铜法杖;另一人身着玄黑劲装,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,双手各持一柄弧度诡异的黑色短镰。这两人气息阴鸷狂暴,与“听雨楼”杀手的阴冷诡秘截然不同,但危险程度丝毫不弱!
后方,熔岩地面轰然塌陷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三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、看不清面目的身影缓缓升起,他们周身缭绕着淡淡的、与周围地火能量隐隐共鸣的暗红色灵光,手中持着奇形的、仿佛由某种骨骼或金属熔铸而成的法器。
三方合围!而且显然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,彼此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,封死了所有退路!
“赤炎谷的余孽,还有‘地渊教’的疯子……”燕璃倒吸一口凉气,认出了后来两批人的来历,“他们怎么会和‘听雨楼’搅在一起?”
沈清弦目光扫过众人,神色依旧平静,但眼神已冷冽如万载寒冰。“看来,对‘尘寰’感兴趣的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,而且……他们已经暂时联手了。”
“沈清弦,交出‘钥匙’和骨片,或许可以留你全尸。”为首的那名“听雨楼”天字级杀手声音嘶哑,如同金属摩擦,“至于你身边那两个小辈……必须死。”
赤袍修士桀桀怪笑:“跟他废什么话!‘灵霄天’的走狗,杀了便是!那‘钥匙’身上的神器之力,正好用来献祭,助我赤炎谷炼成‘焚天圣火’!”
黑袍人中,站在最前面的那个,发出一种非男非女、如同砂石摩擦的怪异声音:“‘门’的力量……需要平衡……‘钥匙’……归我们……‘尘寰’……亦可分享……”
三方虽然目的略有差异,但此刻,目标一致——拿下沈清弦三人,夺取谢云驰和骨片!
没有多余的废话,战斗瞬间爆发!
“听雨楼”的三名天字级杀手率先发动,身形如同鬼魅分化,从三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袭向沈清弦,手中短刃泛着幽蓝、暗紫、惨绿三种不同颜色的毒光,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奇毒,且攻击轨迹隐隐构成一个封锁空间的杀阵!
赤袍修士法杖一挥,一条完全由赤红火焰构成的巨蟒凭空生成,张开大口,带着焚尽一切的高温,噬向燕璃!另一名面具短镰修士则身形一晃,如同融入阴影,下一刻已出现在谢云驰身后,双镰交错,无声无息地剪向他的脖颈!
三名黑袍“地渊教”修士则同时举起手中骨制法器,口中念念有词,一股沉重、粘滞、仿佛能凝固灵魂和灵力的暗红色力场瞬间笼罩全场,极大地限制了沈清弦三人的移动和灵力运转!
局势危殆!面对如此多同级别甚至更棘手的敌人围攻,即便沈清弦实力超群,也难以同时护住谢云驰和燕璃周全!
沈清弦眼中寒芒暴涨,清寂剑发出一声清越震天的长鸣!他不再保留,剑势全面展开!
“清寂·雪满乾坤!”
以他为中心,无尽的寒意与剑气轰然爆发!那不是冰冷的雪,而是由无数道细密剑气构成的、足以冻结灵魂、斩断万物的“剑之雪”!剑气所过之处,地火被强行压制,热浪被冻结,三名“听雨楼”杀手的毒刃攻击被层层剑气消磨、偏转,合击之势瞬间被破!
同时,他左手掐诀,一道柔和的青白色灵光将谢云驰和燕璃笼罩,暂时抵御住“地渊教”的凝固力场和部分攻击。
但敌人的攻击并未停止。火焰巨蟒被剑气削弱,却依旧扑向燕璃;短镰修士的攻击被灵光阻挡,却如附骨之疽,不断寻找破绽;三名“听雨楼”杀手虽被逼退,却立刻变换阵型,再次袭来;而“地渊教”的三名修士,力场不断加强,口中咒文越发急促,显然在准备更强大的法术!
谢云驰感到压力如山,体内力量在危机刺激下疯狂涌动,几乎要冲破“御流”的束缚。他知道,不能再完全依赖沈清弦的保护了!
他低吼一声,不再强行压制,而是主动引导那股暗金色的力量,按照“凝心诀”中记载的一种近乎搏命的爆发法门,将其灌注双拳!
“轰!”
一拳轰出,没有花哨的技巧,只有纯粹的力量爆发!暗金色的拳风如同怒龙出海,狠狠撞在那条火焰巨蟒的头颅上!巨蟒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,竟被这一拳打得火光四溅,形体溃散大半!
燕璃压力一轻,银丝如电,趁机射向那赤袍修士本体!
另一边,谢云驰一拳轰出后,体内一阵空虚,但短镰修士的致命攻击已至!他勉强侧身,镰刀擦着他的肋部划过,带起一溜血花,剧痛传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异变再生!
众人头顶上方,那赤红色的雾霭突然剧烈翻滚,一道璀璨的、仿佛由纯净星光构成的剑光,毫无征兆地撕裂雾霭,如同天外飞仙,直坠而下!
剑光的目标,并非沈清弦三人,也非“听雨楼”或赤炎谷修士,而是——那三名正在施法的“地渊教”黑袍人!
剑光迅疾无比,且蕴含着一种堂皇正大、却又缥缈难测的剑意!
三名黑袍人猝不及防,为首那人只来得及将骨制法器横在头顶。
“铛——咔嚓!”
星光剑光斩在骨制法器上,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,随即是法器碎裂的声响!剑光余势不衰,掠过那黑袍人的肩膀,带起一蓬暗红色的、仿佛熔岩般的血液!
黑袍人惨嚎一声,踉跄后退,施法瞬间中断,那凝固力场也随之瓦解。
“什么人?!”其余两方势力大惊,纷纷抬头望去。
只见赤红雾霭破开处,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落下。
来人是一名女子,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,身着一袭式样简洁、却流动着淡淡星辉的月白色长裙,青丝如瀑,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。她容貌并非绝色,但眉眼清冷如画,气质空灵出尘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。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、剑身透明如水晶、内里却仿佛有星河流转的长剑。
她落在一块高耸的曜石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,最终落在沈清弦身上,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:
“沈清弦,多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能惹麻烦。”
沈清弦看到此人,冷冽的眼神中,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、混合着惊讶与一丝复杂情绪的波动。
“星见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被称作“星见”的女子淡淡一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:“你能来,我为何不能来?‘尘寰’剑鸣,响彻的又不止你‘灵霄天’一家。我‘观星海’,对此也很感兴趣。”
观星海?谢云驰和燕璃心中一震。那是沧溟界最为神秘、几乎从不参与世俗纷争的隐世宗门,传说其传承与星辰推演、天机命数有关,门人极少现世,但每一次出现,都往往意味着重大变故。
星见的目光又转向谢云驰,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似有星芒流转,仿佛要看透他体内隐藏的力量。“这就是‘钥匙’?果然……很有意思。”
她又看了看燕璃和那块被沈清弦收起的骨片,微微颔首:“燕家后人,虚空古兽的额骨碎片……该来的,差不多都来了。”
她的出现,以及那惊艳的一剑,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。三方敌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实力深不可测的“观星海”传人,一时间攻势都缓了下来。
星见却不再看他们,而是抬头望向熔心湖的方向,眉头微蹙:“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了。沈清弦,这里的空间异常正在加剧,‘尘寰’的召唤越来越急。而且……我感觉到,还有更麻烦的东西,正在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。”
她手腕一翻,那柄星河长剑指向熔心湖:“合作,还是继续在这里打生打死,让你们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捡便宜,你们自己选。”
局势,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降临,再次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