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见的话,如同冰水浇入沸油,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。
“观星海”的名头,在沧溟界有着特殊的分量。这个隐世宗门虽不参与争斗,但其传承的星辰推演之术和深不可测的实力,让任何势力都不敢轻易忽视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极少主动介入世事,一旦出现,往往意味着他们所“观”到的“星象”或“天机”,指向了某种足以影响大势的节点。
赤袍修士脸色阴晴不定,手中赤铜法杖上的火焰明灭不定。赤炎谷行事乖张,但并非毫无顾忌。“观星海”的传人,不好惹。
三名“听雨楼”的天字级杀手交换了一下眼神,为首者嘶声道:“‘观星海’也要插手此事?这与贵宗一贯的立场不符。”
星见目光清冷地扫过他们:“‘观星海’的立场,从来只关乎‘平衡’与‘大势’。此地异动,已扰动天机,波及星轨。放任你们在此厮杀,只会让‘门’的失衡加剧,后果非任何人所能承受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淡,“至于你们背后的雇主,若想借‘门’之力行逆乱之事,我‘观星海’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那三名黑袍“地渊教”修士,为首者捂着受伤的肩膀,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渗出,他死死盯着星见,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忌惮:“‘观星海’……也要阻我圣教追寻‘大地本源’之路?”
“歪曲本源,妄图以地火吞噬平衡,只会引火自焚。”星见毫不客气,“地渊教千年来的教训,还不够吗?”
三方敌人沉默。星见的实力和背后的宗门,让他们不得不掂量。更重要的是,她点出了一个关键——继续打下去,很可能谁都得不到好处,反而会引来更不可控的变数,或者让真正的渔翁得利。
沈清弦收剑而立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的激战并未发生。他看向星见,眼神复杂:“你‘观’到了什么?”
星见与他对视,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星辰生灭:“我‘观’到,此地是‘劫’之始,亦是‘变’之机。‘尘寰’的选择,将决定很多东西。”她没有直接回答沈清弦的问题,而是再次看向熔心湖,“湖底的空间异常正在达到峰值,我们必须尽快下去。否则,一旦空间结构彻底紊乱,或者‘尘寰’被其他东西‘唤醒’,一切都晚了。”
她口中的“其他东西”,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。
“合作?”沈清弦问。
“暂时。”星见点头,“抵达湖底,找到‘尘寰’之前。之后如何,各凭本事,亦看……‘剑’的选择。”
这个提议很现实。在更大的未知威胁面前,暂时的利益同盟是唯一理智的选择。
“听雨楼”的杀手首领沉默片刻,沙哑道:“可以。但‘钥匙’和骨片,最终归属,需另议。”
赤袍修士冷哼一声,但也未反对。地渊教的黑袍人则低声商议了几句,最终那受伤的首领阴沉道:“可。但若‘尘寰’之力与地脉相合,当归我圣教参悟。”
星见不置可否:“先下去再说。”
于是,一个极其脆弱、各怀鬼胎的临时同盟,在这地火深渊的绝地,勉强达成。敌对的气氛并未消散,只是被更大的目标暂时压制。
众人不再耽搁,由沈清弦和星见在前,谢云驰、燕璃居中,其他三方势力的人隐隐呈半包围状跟在后面,保持着警惕的距离,朝着那片暗金色的熔心湖快速行进。
越靠近熔心湖,温度越高,空间扭曲感也越强。幻象变得更加频繁和真实,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些仿佛来自远古的、破碎的战斗画面和凄厉嘶吼。所有人都必须全力运转功法,稳定心神。
终于,他们抵达了熔心湖边缘。
近距离观看,这片液态金属湖更加令人震撼。湖面平静得诡异,仿佛一面巨大的、暗金色的镜子,倒映着上方赤红的雾霭和扭曲的天空。但湖面之下,却能隐约看到无数道暗流在缓缓旋转,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和一种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沉重感。
“湖心下方百丈处,有一处空间节点最为活跃,与骨片感应和剑鸣源头一致。”沈清弦手持黑色骨片,感应片刻后说道,“必须潜入湖底。”
潜入这液态金属湖?谢云驰和燕璃脸色微变。这湖水的温度和密度,恐怕寻常法宝下去瞬间就会被融化或压碎。
“我有‘辟火丹’和护体灵光,但支撑不了太久,尤其要对抗这种金属液体的重压和侵蚀。”赤袍修士皱眉。
“听雨楼”杀手首领则取出几枚闪烁着寒光的符箓:“‘玄冰护身符’,可短暂隔绝高温,但对这种金属液体效果未知。”
星见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晶莹、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微型星云的宝珠。“‘定星珠’,可稳定周身三尺空间,抵御外力侵蚀,但消耗极大,且持续时间有限。”
沈清弦看向谢云驰:“你体内的力量,或许能提供一些庇护。尝试引导它,形成一层贴身护膜,重点保护心脉和要害。”
谢云驰点头,深吸一口气,开始按照沈清弦的指点,小心翼翼地将暗金色力量引导至体表,形成一层极薄却坚韧的能量膜。这过程比他想象得更困难,液态金属湖散发的力场对他体内的力量有种奇特的吸引和干扰。
众人各自准备妥当,不再犹豫,由沈清弦和星见率先跃入湖中!
噗通、噗通……
暗金色的金属液体并未溅起多少浪花,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,便将闯入者吞没。
一入湖中,巨大的压力和恐怖的高温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!即便有各种手段防护,谢云驰依旧感觉如同被扔进了锻铁炉,又仿佛被万丈深海压迫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眼前一片灼热的暗金,灵识也被严重压制,只能勉强感知到附近几人的模糊轮廓和能量波动。
他全力维持着体表的能量膜和“凝心诀”,跟随前方沈清弦和星见散发出的引导气息,奋力下潜。
湖中并非空无一物。偶尔能看到一些沉在湖底的、奇形怪状的巨大金属块或结晶,有些还散发着微弱的灵光。甚至,在深潜数十丈后,他们看到了一具半埋在湖底、仿佛由某种黑色金属构成的巨大骨架,形态狰狞,绝非已知的任何生物。
“虚空古兽的遗骸?”燕璃通过灵力传音,声音在金属液体中显得沉闷扭曲。
“很可能。”沈清弦回应,“此地环境特殊,才能保其残骸不腐。”
下潜约八十丈后,压力已经大到让谢云驰嘴角溢血,燕璃和另外几方势力中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惨白,护身手段明灭不定。唯有沈清弦、星见以及那几名天字级杀手和赤袍修士等顶尖人物,还能勉强支撑。
就在这时,前方湖底景象骤然一变!
一片相对空旷的湖底区域中央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漩涡!漩涡中心并非向下,而是向内凹陷,形成一个模糊的、不断扭曲变形的空间门户!门户边缘,闪烁着与黑色骨片纹路相似、却更加复杂古老的符文,一股苍茫、锋锐、又带着无尽悲怆的剑意,正从门户内隐隐透出!
“就是那里!”沈清弦精神一振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漩涡时,异变再生!
漩涡周围的湖底暗流突然变得狂暴,数道完全由液态金属构成的、如同触手般的巨蟒从四面八方猛地抽打、缠绕而来!同时,那空间门户剧烈震荡,内部传出一声更加清晰、却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意味的剑鸣!
紧接着,门户边缘的符文疯狂闪烁,一道苍白、扭曲、仿佛由无数空间裂痕拼凑而成的虚影,猛地从门户内挣扎着“挤”了出来!
那虚影没有固定形态,时而像人,时而像兽,时而只是一团扭曲的光,但其散发出的气息,却让所有人灵魂战栗——那是纯粹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次元乱流的具象化!是“门”失衡泄露出的、最危险的能量残渣!
“不好!是‘门’的残秽被剑鸣引动了!”星见脸色一变,手中星河长剑星光大盛,“必须阻止它!否则它会污染整个熔心湖,甚至引发更大范围的空间崩塌!”
那苍白虚影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猛地扑向距离最近的谢云驰!它似乎对谢云驰体内同源却有序的力量,有着本能的憎恶和渴望!
谢云驰骇然,想要躲避,但在湖底重压和狂暴暗流中,动作慢了半拍!
眼看那苍白虚影就要将他吞噬——
一道清冽如月华的剑光,一道璀璨如星河的剑芒,同时斩至!
沈清弦和星见,在这一刻展现了惊人的默契,双剑合璧,一者冰封秩序,一者星河流转,狠狠斩在那苍白虚影之上!
虚影发出凄厉的嘶嚎,被斩得一阵模糊,但并未消散,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,分化出数道分支,同时攻击沈清弦、星见和谢云驰!
“动手!先解决这东西!”赤袍修士大吼,赤铜法杖挥舞,火焰巨蟒再次出现,咬向一道分支。
“听雨楼”杀手和地渊教黑袍人也知道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,纷纷出手,各种攻击落在那苍白虚影及其分支上。
湖底瞬间陷入混战!金属暗流、苍白虚影、各色灵光法术交织碰撞,将这片区域搅得天翻地覆!
谢云驰在混乱中,被一道虚影分支擦过手臂,顿时感觉一股冰冷、混乱、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力量侵入体内,与他自身的力量激烈冲突,剧痛难当!
他闷哼一声,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。不能总是被保护!他强忍剧痛,不再压制体内因外来入侵而暴走的力量,反而主动将其引导,与侵入的混乱能量狠狠对撞!
“轰!”
体内仿佛发生了爆炸,谢云驰喷出一口带着暗金色光点的鲜血,但那股侵入的混乱能量也被暂时驱散。他借势向前猛冲,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旋转的暗金色漩涡中心的空间门户!
“尘寰!”他心中呐喊,将全部意念和体内沸腾的力量,都投向那门户内传来的悲怆剑意!
仿佛回应他的呼唤,门户内的剑鸣陡然变得高亢、清晰!一道温润如玉、却蕴含着斩断一切枷锁决意的剑光,猛地从门户内刺出,并非攻击任何人,而是精准地斩在了那苍白虚影的核心之上!
嗤——!
如同热刀切油,那难缠的苍白虚影,在这道剑光之下,竟如同泡沫般迅速消融、溃散!
混乱的湖底,为之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道从空间门户中刺出的剑光,以及门户之后,那片隐约可见的、仿佛独立于熔心湖底的奇异空间。
一柄通体如玉、剑身布满细密裂纹、却依旧挺直、剑脊处流淌着暗金色与星辰光晕的古剑,正静静悬浮在那片空间的中央。
剑柄之上,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——
尘寰。
找到了。
但与此同时,门户之后那片空间内,除了“尘寰”剑,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,在阴影中缓缓蠕动,散发出不祥的气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