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星荒原,名副其实。
目光所及,大地呈现出一种被烈火反复灼烧、又被岁月风化的焦黑与暗红。龟裂的土壤缝隙中,偶尔可见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矿石,或是早已石化、形态狰狞的远古植物残骸。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,稀薄的云层仿佛凝固,阳光艰难地穿透,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。空气干燥灼热,带着硫磺和金属氧化的刺鼻气味,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腑被微微灼烧。
这里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,只有永不停歇的、裹挟着沙砾的热风,如同亡魂的呜咽,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。
沈清弦、谢云驰、燕璃三人,以品字形在荒原上行进。沈清弦在前开路,灵识如同无形的触手,最大范围地扫描着前方和地下的能量波动与潜在危险。谢云驰居中,负责侧翼警戒,同时持续运转“凝心诀”,保持体内力量稳定,并隐隐感应着怀中黑色骨片的微弱脉动。燕璃殿后,她伤势未愈,但行动已无大碍,凭借着对荒原边缘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,弥补着队伍的感知盲区。
他们服下了“辟火丹”,体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隔绝高温的灵光,但荒原的酷热和无处不在的干燥辐射,依旧在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灵力。
“按照燕璃的地图记忆和骨片的感应方向,‘熔心湖’应该位于荒原核心偏东南的区域,距离我们目前位置,以现在的速度,至少还需要四到五天的路程。”沈清弦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音,清晰地在谢云驰和燕璃耳中响起,避免了声音在空旷地带的扩散。“途中会经过几处已知的危险区域:‘鬼哭石林’、‘流沙海’,以及一片不稳定的‘空间褶皱区’。我们必须小心。”
第一天,相对平静。除了恶劣的环境和几只潜伏在岩缝中、被高温和辐射异化的毒蝎袭击外,并未遇到太大麻烦。沈清弦轻易解决了那些毒物,并收集了几种荒原特有的、可用于炼制抗火或解毒材料的矿物和植物。
夜晚降临,荒原的温度骤降,从白日的灼热变为刺骨的寒冷。三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裂隙,布下隐匿和防护阵法,轮流守夜休息。
谢云驰值第一班。他坐在裂隙口,望着荒原上空那异常清晰、却透着冰冷死寂的星空。怀中骨片的脉动,在夜晚似乎清晰了一丝。他尝试着将一丝灵识沉入骨片,立刻感受到一股冰冷、浩瀚、仿佛置身于无尽虚空般的孤寂感。在那孤寂深处,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温暖的光亮在闪烁,如同遥远的灯塔。
那光亮的方向……与沈清弦判断的“熔心湖”方向一致。
“尘寰……”谢云驰心中默念。父亲,你当年手持此剑,面对“天之痕”时,是怎样的心情?
“有动静。”燕璃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轻轻响起。她并未入睡,而是走到了裂隙口,与他并肩坐下,目光锐利地望向西北方向的黑暗。
谢云驰立刻收敛心神,凝神感知。果然,在呼啸的风声中,夹杂着极其细微的、如同砂砾摩擦的窸窣声,并且正在缓慢靠近。
“不是活物。”燕璃低声道,从怀中取出那枚“溯影铃”。此刻,暗淡的铃身竟然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、如同蜂鸣般的轻响。“是……残存的能量体,或者……地缚灵。荒原上死去的生灵太多,怨念和残魂与这里的混乱能量结合,有时会形成这种东西。它们没有理智,但会本能地攻击带有生气的活物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的黑暗中,浮现出几点幽幽的、惨绿色的光点,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。紧接着,更多的光点出现,隐约勾勒出一些扭曲、不成形、仿佛由沙尘和阴影构成的轮廓,发出无声的嘶嚎,朝着他们所在的裂隙飘来。
“数量不少。”谢云驰站起身,体内力量开始流转。
“我来。”沈清弦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们身后,声音平静。他并未拔剑,只是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五指微微张开。
一点纯净至极的青白色光点在他掌心亮起,随即迅速扩大,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微型光阵。光阵散发出一种宁静、祥和、却又蕴含着至高净化之力的气息。
“净灵光。”沈清弦轻叱一声,掌心光阵骤然放大,如同一轮微型的皎月升空,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辉洒向前方。
那些惨绿色的光点和扭曲轮廓,一接触到这清辉,立刻如同冰雪消融,发出无声的、充满解脱意味的哀鸣,迅速淡化、消散在夜风中。不过数息功夫,前方恢复了一片黑暗寂静,只有风声依旧。
“荒原上的怨灵大多弱小,只是依凭环境存在。‘净灵光’足以驱散。”沈清弦收回手掌,光阵消散。“但不要大意,越靠近核心区域,可能遇到的东西会越麻烦。休息吧,后半夜我来守。”
谢云驰和燕璃点头,返回裂隙深处休息。经过这一小插曲,他们对荒原的诡异和沈清弦的手段,有了更深的认识。
第二天,他们进入了“鬼哭石林”。
这是一片由无数根高达数十丈、形态嶙峋怪异、仿佛被巨力扭曲过的暗红色石柱组成的区域。石柱之间风声呼啸,穿过那些天然的孔洞和缝隙时,发出各种各样凄厉尖锐的呜咽声,如同万鬼齐哭,扰人心神。更麻烦的是,石林中的磁场和能量场极其混乱,灵识探查受到严重干扰,方向感也容易迷失。
“紧跟我,不要被声音迷惑,注意脚下。”沈清弦叮嘱。他行走的路线看似随意,却总能在错综复杂的石柱间找到相对稳定的能量通道。谢云驰和燕璃紧随其后,收敛心神,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鬼哭之声。
然而,麻烦还是来了。
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格外密集的石柱群时,侧方一根巨大的石柱阴影中,毫无征兆地射出一道快如闪电的乌光,直取燕璃后心!那乌光并非实体,而是一道凝聚至极的阴毒煞气,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灵魂冲击。
燕璃重伤初愈,反应稍慢半分。谢云驰就在她身侧,几乎是本能地,体内力量勃发,暗金色的流光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护盾!
“铛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,乌光撞在护盾上,炸开一团黑气。护盾剧烈震荡,暗金色流光一阵紊乱,谢云驰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胸口气血翻腾。那乌光的威力远超之前的怨灵!
与此同时,石林四周的鬼哭之声骤然加剧,仿佛变成了实质性的音波攻击,疯狂冲击着三人的耳膜和神魂!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的石柱后闪出,速度快得惊人,手中兵器泛着各色幽光,配合着音波攻击,发动了默契而致命的围杀!
是埋伏!而且不是荒原自然产生的怪物,是训练有素的杀手!
“听雨楼!”燕璃厉喝一声,手中银丝已然射出,缠向最近的一道黑影。
沈清弦眼神一冷,清寂剑终于出鞘!剑光如雪,并非大范围的挥洒,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那几道黑影攻击轨迹中最关键的节点。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打断对方的合击,逼得他们不得不回防或变招。
谢云驰也稳住心神,不再单纯防御,而是尝试着将体内力量引导至双掌,模仿着沈清弦教导的发力技巧,一掌拍出!暗金色的掌风并不浩大,却带着一股沉重、灼热、仿佛能撼动空间的奇异力道,将一道扑向他的黑影硬生生震退。
战斗在狭窄的石柱间激烈展开。对方共有五人,皆是“听雨楼”精锐,配合默契,功法阴毒,且显然对石林环境有所适应,利用鬼哭之声和混乱磁场干扰对手。若非沈清弦实力远超他们,谢云驰和燕璃又各有特殊手段,恐怕早已陷入险境。
沈清弦似乎不愿久战,剑势陡然一变,从精准拦截转为凌厉进攻。剑光骤然变得绵密如雨,却又每一丝都蕴含着刺骨的寒意和斩断一切的锋锐!
“清寂·雨霖铃!”
剑光过处,鬼哭之声仿佛被冻结、割裂!两名杀手躲闪不及,被剑光掠过咽喉,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毙命。另外三人骇然变色,攻势一滞。
燕璃抓住机会,银丝如毒蛇般缠住一人脚踝,猛地一拉,谢云驰紧随而上,凝聚力量的一拳狠狠砸在其胸口,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剩下两人见势不妙,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,身形融入石柱阴影,瞬间消失不见。
沈清弦没有追击,收剑而立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那番激战并未消耗他多少力气。他看向谢云驰:“刚才那一掌,力量运用尚可,但控制不够精细,浪费了三成力道,且自身反震不轻。还需磨练。”
谢云驰喘着气,点了点头,压下喉头的腥甜。实战与练习,果然天差地别。
燕璃检查了一下被杀杀手的尸体,从他们身上搜出几枚“听雨楼”的令牌和一些特制的抗干扰符箓。“果然是‘听雨楼’的人,而且是有备而来,专门在此设伏。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?”
沈清弦目光扫过石林深处,淡淡道:“未必是知道确切路线。可能是广撒网,在几个必经之地都设了埋伏。也可能……我们身上,被下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追踪标记。”
他看向谢云驰和燕璃:“检查一下自身和随身物品。”
三人仔细检查,最终,在燕璃那件墨绿色劲装的一处不起眼的破损边缘,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、如同灰尘般的灰色粉末。粉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与沼泽毒瘴同源的气息。
“是‘雾隐粉’。”燕璃脸色难看,“一种沼泽特产的追踪粉末,无色无味,粘附性极强,能持续散发微弱信号。很可能是我在沼泽被追杀时,不小心沾染上的。”
沈清弦指尖燃起一缕纯净的火焰,将那点粉末彻底焚毁。“看来,‘听雨楼’并未放弃。接下来的路,要更加小心了。”
清理了痕迹,三人迅速离开了鬼哭石林。
接下来的两天,他们遭遇了变幻莫测的流沙海,靠着沈清弦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和燕璃对地形的经验,有惊无险地渡过;也穿越了一片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区,那里景象扭曲,重力异常,偶尔会有细小的空间裂缝闪现,吞噬一切。沈清弦不得不动用更精妙的空间法术进行规避和稳定,消耗颇大。
第四天傍晚,空气中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,远方地平线上,开始出现连绵的、如同火山口般的环形山脉轮廓,山脉中央,隐约有炽烈的红光映照着低垂的云层。
“前面就是地火深渊的外围山脉了。”燕璃指着那片红光,“‘熔心湖’就在其中一座最大的环形山内部。但那里……环境比荒原其他地方恶劣十倍,而且根据残卷记载,有天然形成的、极其强大的幻阵守护,据说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。”
沈清弦停下脚步,望着那片红光,神色凝重。“今夜就在此休整,调整到最佳状态。明日,进入地火深渊。”
是夜,三人在一处相对稳固的岩洞中休息。谢云驰握着黑色骨片,其内部的脉动已变得清晰而有力,如同共鸣的心跳,直指红光最盛处。
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那片炽热与幻象的深处,等待着他。
而岩洞之外,遥远的环形山阴影中,几双眼睛,正透过特殊的法器,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休整的方位。
更深的黑暗,与更炽烈的火焰,即将交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