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浸染着暗雾沼泽。矮崖洞穴内,篝火噼啪作响,驱散了些许潮湿和寒意,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燕璃裹着沈清弦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一张厚毯,靠在石壁旁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神采。肩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,体内毒素被压制转化,虽然虚弱,但性命已无大碍。
她开始讲述,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清晰而微带沙哑。
“我燕家……据残卷记载,祖上并非沧溟界土著,而是大约三千年前,随‘初代守门人’——也就是青云宗谢氏的先祖,一同从某个失落的上古秘境迁徙而来,定居于此,共同承担守护‘门’的职责。”
“谢氏为主脉,执掌‘尘寰’剑与‘界楔’,负责平衡‘门’的力量,沟通两界。而我燕家,以及另外几支如今可能已彻底湮没的家族,则为辅脉,各有分工。我燕家的职责,是‘观测’与‘记录’。”
“观测‘门’的波动,记录次元能量的变化,绘制星图轨迹,并负责保管一部分与‘门’相关的古老文献和……特殊材质的遗物。”她看了一眼被沈清弦放在石桌上的黑色骨片,“比如这个。残卷中提到,‘尘寰’剑的铸造,融入了‘虚空古兽’的额骨、‘星辰精金’以及一种名为‘界源息壤’的神物。其中,虚空古兽的额骨碎片,除了熔入剑脊,还有少量被制成信物或标记,由各辅脉保管,用于在特定情况下,感应‘尘寰’的位置或‘门’的异常。”
沈清弦静静听着,与“灵霄天”档案中的部分记载相互印证。谢氏为主,燕家为辅,职责划分清晰,这符合上古时期“守门人”体系的常见结构。
“大约一千五百年前,沧溟界发生了一场波及甚广的‘天倾之祸’,具体原因残卷语焉不详,只提及‘外魔入侵,门扉震荡’。那场灾祸中,主脉谢氏损失惨重,几支辅脉或战死,或失散,传承断绝。我燕家先祖侥幸存活,但守护的文献和信物大半遗失,家族也从此一蹶不振,逐渐沦为普通修真家族,关于‘守门人’的职责和秘密,也变成了口耳相传、真假难辨的传说。”
燕璃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:“到我祖父那一代,燕家已彻底没落,偏安一隅。直到我父亲,偶然在祖宅密室夹层中,发现了这卷几乎朽烂的兽皮残卷,以及那枚早已失去灵性的‘溯影铃’,才重新接触到这段被遗忘的历史。父亲痴迷于此,花费半生心血研究,却始终不得其门,反而……引来了灾祸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:“十年前,一伙神秘人袭击了我家,父亲为保护残卷和铃铛,重伤不治。母亲带着年幼的我逃离,不久也郁郁而终。残卷和铃铛,是我拼死带出来的唯一遗物。这些年,我隐姓埋名,暗中修炼,同时也在追查当年的仇人,以及残卷中记载的真相。”
“直到数月前,‘溯影铃’在西南方向传来微弱感应,荒原异动的消息也开始流传。我意识到,这可能与‘门’或‘尘寰’有关,便冒险前来探查。在荒原边缘一处因地震坍塌的古修洞府中,我发现了这块骨片,以及半张指向荒原深处‘地火深渊’某处的兽皮地图。可惜,刚到手不久,就被盯上,地图也被迫毁去。”
她看向沈清弦和谢云驰:“我知道的,大概就是这些。骨片的具体用法,残卷中没有记载,只提到‘以血脉感应,辅以星图,可指迷途’。至于‘尘寰’剑的确切下落,地图已毁,我只记得大概方位在地火深渊的‘熔心湖’附近,但那里环境极端,且有天然幻阵和空间乱流,极为凶险。”
洞穴内一时陷入沉默,只有篝火燃烧的声响。
沈清弦消化着这些信息。燕璃的讲述,补充了“守门人”历史的细节,也证实了骨片与“尘寰”的关联。地火深渊、熔心湖……这与之前剑鸣传来的方向以及地质分析吻合。
“追杀你的人,可知具体来历?”沈清弦问。
燕璃摇头:“他们行事隐秘,雇佣‘听雨楼’出手,自己并未直接露面。但我怀疑,与当年袭击我家的,是同一伙人,或者至少有关联。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与‘门’相关的东西,而且……对我燕家的传承有所了解。”
谢云驰在一旁听着,心中波澜起伏。又一个因“门”而家破人亡的家族。青云宗,燕家……这所谓的“守护”,带来的似乎更多是灾难。父亲谢渊,是否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抉择?
“你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沈清弦问燕璃。
燕璃目光坚定:“我的命是你们救的,骨片也已交给你们。若你们不弃,我愿与你们同行,前往地火深渊。我对荒原边缘地形还算熟悉,家族残卷中也有一些关于应对地火环境和空间扰动的粗浅法门,或许能帮上忙。而且……”她咬了咬唇,“我也想亲眼看看,先祖世代守护的‘门’,到底是什么。查清当年的真相。”
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,也符合沈清弦的利益。一个熟悉部分情况、且目标基本一致的临时同伴,能增加此行成功的几率。
沈清弦看向谢云驰,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。
谢云驰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燕璃的遭遇让他心有戚戚,她的能力和掌握的线索也确实有价值。多一个人,多一份力量,也多一份……在这孤绝旅途中的照应。
“可以。”沈清弦最终道,“但你伤势未愈,需再静养两日。这两日,我会炼制一些抵御地火毒瘴和稳定心神的丹药,你也趁机恢复体力,将你所知的关于荒原和地火深渊的情况,尽可能详细地告知我们。”
“多谢!”燕璃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振奋。
同盟关系就此确立。虽然依旧各怀心思,但至少在抵达地火深渊、找到“尘寰”剑之前,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
接下来的两天,矮崖洞穴成了临时的营地。
沈清弦利用手头的药材和沼泽中找到的一些特殊材料,开炉炼丹。他没有使用显眼的丹炉,只是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为火,虚空为鼎,炼制出数种丹药:淡红色的“辟火丹”,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对高温和地火的抗性;冰蓝色的“清心散”,用于抵御地火深渊可能存在的灼热幻象和心神干扰;还有几颗通用的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。
谢云驰则继续巩固“御流”之法,并尝试按照沈清弦的指点,将体内力量更精细地运用于防护和感知。他发现自己对那黑色骨片的共鸣感越来越强,有时甚至能隐约“感觉”到骨片内部那冰冷死寂之下,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心跳般的空间脉动。
燕璃在丹药和自身调息下,恢复得很快。她将记忆中的荒原地形、已知的危险区域、以及家族残卷中关于应对地火和空间异常的方法,尽可能详细地描绘和讲述出来。她还凭借记忆,在沙地上大致画出了那半张已毁地图的轮廓,标注出“熔心湖”可能所在的几个区域。
第三天清晨,燕璃的伤势已稳定,虽未痊愈,但已不影响行动。沈清弦炼制的丹药也已完备。
三人收拾停当,熄灭火堆,抹去洞穴内居住的痕迹。
站在矮崖边缘,望着前方逐渐稀疏、但依旧笼罩着淡灰色雾气的沼泽地带,以及更远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的、一片赤红与焦黑交织的荒原轮廓,三人神色各异。
沈清弦目光沉静,如同即将出鞘的剑。
谢云驰深吸一口气,体内力量缓缓流转,带着一丝期待与紧张。
燕璃紧了紧身上的墨绿色劲装,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探寻的火焰。
“出发。”沈清弦简短下令。
三道身影,如同离弦之箭,掠过最后一段沼泽湿地,正式踏入那片被称作“坠星荒原”的、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土地。
而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,数道灰褐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矮崖洞穴附近。为首一人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地面和洞内残留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。
“走了不久。方向,荒原深处。”他站起身,对着手中一枚传讯符低语,“目标确认,已与一不明身份女子汇合,前往地火深渊方向。请求指示,是否继续追踪?‘天’字级契约执行者,已就位。”
传讯符光芒微闪,传来冰冷的回复:“跟上去,保持距离,等待‘熔心湖’时机。必要时,可协助清除其他竞争者。‘钥匙’必须到手,骨片亦需回收。”
“明白。”
灰褐色身影迅速散开,如同水滴融入沙地,悄无声息地朝着荒原方向追去。
与此同时,荒原另一侧,某处被扭曲光影笼罩的沙丘之后。
玄袍人静静伫立,手中那面青铜古镜映照出的,正是沈清弦三人离开沼泽、踏入荒原的景象。他阴影下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都到齐了……‘钥匙’,‘监察者’,‘记录者后裔’,‘听雨楼’的鬣狗……还有,那些藏在更深处、蠢蠢欲动的家伙。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拂过古镜边缘,“‘门’的盛宴,即将开场。‘尘寰’啊‘尘寰’,你选择在这个时候鸣响,究竟是在呼唤救赎,还是在……引诱毁灭呢?”
他收起古镜,身影缓缓沉入沙地之下,仿佛从未出现。
坠星荒原,这片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土地,因为一声穿越地脉的剑鸣,再次变得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