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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化名孟安,云梦人氏,逃荒出来的,读过几年书,会算账。
温氏大营外的招工棚子里,管事的看了他一眼,问了几句,就把他留下了。
“正好,账房那边缺人。”那人说,“去吧。”
他就这么进去了。
温氏的大营比聂氏大了三倍不止。营帐一座挨着一座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操练的喊声比聂氏更响,巡逻的兵丁比聂氏更多,连空气里都有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被分到一个老账房手下,帮着核对粮草出入。
老账房姓陈,就是他知道的那个。五十来岁,干瘦,不爱说话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见他来,只抬了一下眼皮,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。
“坐那儿。”
他就坐下了。
第一天,他没动。
第二天,他没动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,他都没动。
只是干活。核对账目,整理单据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。老陈偶尔看一眼,嗯一声,算是认可。
半个月后,老陈开始让他做更多的事。
一个月后,他开始接触真正的粮草账。
两个月后,他知道了粮仓的位置、守军的轮换、粮草的进出规律、还有那些对不上号的“损耗”去了哪里。
那些情报,他用各种方式传出去。有时是借着出营采购的机会,有时是趁夜里把纸条塞进约定的树洞里,有时是通过一个他买通的采买小贩。
聂氏那边再也没有强攻过。
但围困越来越紧,断粮道的计策也越来越狠。温氏的粮草开始吃紧,老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第三个月,他调到了大帐旁边的账房。
离温若寒更近了。
他见过温若寒三次。
第一次是在远处。温若寒骑马从营中穿过,前后簇拥着几十个亲兵。他低着头,只看见一匹高大的黑马从面前驰过,马蹄踏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。
第二次是在账房外面。温若寒召集众将议事,他站在门口等着送账册。门开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温若寒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书,正在听人禀报。有人说了几句,他忽然笑起来。那笑声不大,但听着让人心里发寒。
第三次是在夜里。
那天晚上,他正在整理账册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他掀开帐帘看了一眼,看见几个亲兵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大帐那边过来。那人已经不会走了,两条腿在地上拖着,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“抬出去埋了。”有人说。
亲兵应了一声,把那人拖远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血痕。
第二天他才知道,那是个被怀疑通敌的偏将。没有证据,只是怀疑。温若寒叫人打了他一夜,打死了,就埋了。
“温帅的手段,”老陈说,声音很低,“你看着就习惯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夜里,他躺在帐中,睡不着。
外面有风吹过,吹得帐幕呼呼响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他想起白天那道血痕。想起那个被拖走的人。想起温若寒的笑声。
然后他想起母亲。
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说:“瑶儿,娘这辈子最对不住你,把你生在污泥里。”
想起母亲说:“这世上坏人很多,但好人也有。”
想起母亲说:“别变成坏人。”
他躺着,看着黑漆漆的帐顶。
没说话。
第二天,他继续干活。核对账目,整理单据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。
只是在记那些对不上号的“损耗”时,他在脑子里又多记了一笔——这些粮草去了哪里,经了谁的手,可能会用在什么地方。
这些,也要传出去。
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,他见到了温若寒的第四子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眉眼和温若寒有几分像,但更瘦,更阴。他来账房查账,翻了翻那些册子,忽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
他低着头,说:“是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,走了。
他等那人走远,才慢慢抬起头。
手心都是汗。
那天晚上,他把一份情报藏在鞋底里,借着出营采购的机会,塞进了树洞。
里面写着:温若寒第四子最近频繁查账,似有所图。温氏内部,或生变数。
回来的路上,他看见路边有一丛野花,白的,小小的,在风里摇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摘。
继续走。
夜里,他躺下来,又想起母亲那句话。
“别变成坏人。”
他看着帐顶,想:我现在算坏人吗?
他没想明白。
但他知道,那个被拖走的人,不是他杀的。那些对不上的粮草,不是他贪的。温若寒的笑声,不是他笑的。
他只是在这里,看着,记着,传出去。
这样算坏人吗?
他没想明白。
但他还记着那句话。
别变成坏人。
他闭上眼睛。
外面,风吹过,呜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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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