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请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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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事陷入僵局。

离间计奏效之后，温氏确实乱了一阵子。但那阵乱过去，温若寒以铁腕手段稳住局面，杀了两个不听话的，撤了三个靠不住的，把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

从那之后，温氏大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，怎么打都不出来。

聂氏攻了三次。三次都攻不下来。

伤亡一天比一天大。送回来的伤兵越来越多，帐篷不够住，军医不够用，药材不够使。每天都有尸体往外抬，每天都有哭声响起来。

聂明玦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

那天议事，各营主将吵成一团。有人说硬攻，有人说围困，有人说撤兵休整再战，有人说向朝廷求援。吵了半天，谁也没说服谁。

聂明玦始终没说话。

散会后，他一个人坐在大帐里，对着那张地图，一动不动。

孟瑶站在外面，看着帐帘，看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，他没睡着。

他把所有关于温氏的卷宗又翻了一遍。兵力、布防、将领、过往战例、内部矛盾。有些看过很多遍了，有些是最近新送来的探报。

他看着那些纸，看着看着，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求见聂明玦。

聂明玦让他进去。

大帐里还是那张地图，还是那些文书，还是那个坐着的人。只是聂明玦的脸色比昨天更差，眼睛里都是血丝，像是整夜没睡。

“什么事？”他问。

孟瑶站在案前，说：“将军，我想请命。”

聂明玦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请什么命？”

孟瑶说：“入温营为间。”

聂明玦愣了一下。

他看着孟瑶，像是没听清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入温营为间。”孟瑶又说了一遍，“温氏久攻不下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里面是什么情况。兵力怎么分布的，粮草还剩多少，将领之间谁还能用，谁已经靠不住了。这些，只有进去才知道。”

聂明玦盯着他，盯了半晌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“你这是送死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高，但沉沉的，像石头砸下来。

孟瑶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
聂明玦绕过案几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你知道温氏抓了奸细怎么处置？”他说，“剥皮，抽筋，点天灯。你想过没有？”

孟瑶说：“想过。”

聂明玦说：“想过还要去？”

孟瑶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”他说。

聂明玦皱起眉头。

“你读过几天书，就敢拿这种话来糊弄我？”他说，“那是虎穴，不是你家后院。进去就出不来！”

孟瑶没说话。

聂明玦盯着他，盯着他那张年轻的脸，盯着他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。

“你为什么想去？”他问。

孟瑶想了一下，说：“因为我想赢。”

聂明玦愣了一下。

孟瑶说：“打了这么久，死了这么多人，我不想就这么算了。”

他看着聂明玦，说：“将军也不想。”

聂明玦没说话。

孟瑶又说：“我在卷宗里看过，温氏有一个账房先生，姓陈，是外面招的，不是温氏老人。他管粮草，进进出出都要经他的手。如果能从他身上下手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聂明玦打断他。

孟瑶停下来。

聂明玦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说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是什么人？”

孟瑶愣了一下。

聂明玦说：“你是我帐下的人。我让你去送死，我算什么？”

孟瑶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聂明玦没让他说。

“不行。”他说，“这件事，不许再提。”

他转身走回案后，坐下。

孟瑶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
聂明玦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还站着干什么？出去。”

孟瑶站着，还是没动。

聂明玦皱起眉头。

孟瑶忽然开口。

“将军，”他说，“我贱命一条。”

聂明玦愣住了。

孟瑶说：“死了，不亏。”

大帐里安静下来。

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，能听见远处操练的喊声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聂明玦看着他，看着他站在那儿，站得笔直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穿在身上，肩膀上那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。

他就那么站着，说着“我贱命一条”，说着“死了不亏”。

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聂明玦忽然想起那天他问的话。

“你这么拼命，图什么？”

他说：“图一个‘有用’。”

有用给谁看？

给自己看。

聂明玦低下头，看着面前的地图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孟瑶。

“你过来。”他说。

孟瑶走过去。

聂明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。

“温氏大营在这里。粮仓在这里。账房在这里。”

他看着孟瑶，说：“你说的那个姓陈的，住在这里。”

孟瑶低头看着那个位置。

聂明玦说：“你要是去，怎么进去？怎么接近他？怎么传消息出来？被发现了怎么办？”

他盯着孟瑶，说：“想好了再说。”

孟瑶看着那张地图，看着那些位置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聂明玦。

“将军，”他说，“你这是同意了？”

聂明玦没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眼睛，看着他那张脸，看着他肩膀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。

然后他忽然骂了一句。

“混账东西。”

孟瑶愣住了。

聂明玦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你要是死了，”他说，“我亲手给你收尸。”

说完，他掀开帐帘，走了出去。

孟瑶站在原地，看着晃动的帐帘。

外面太阳很亮，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亮晃晃的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又看了看那张地图。

粮仓。账房。姓陈的。

他把那些位置记在心里。

然后他转身，也走了出去。

外面，聂明玦已经走远了。只看见一个背影，大步往前，走得很快。

孟瑶看着那个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往回走。

回去想。

怎么进去，怎么接近，怎么传消息，被发现了怎么办。

他想好了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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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二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