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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战前夜。
温若寒召集心腹议事,大帐里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孟瑶被叫去侍酒——他这三个月做得不错,账目清楚,人又老实,已经能出入大帐了。
他端着酒壶,站在角落里。
温若寒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幅地图。几个将领围在两侧,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都在听他说话。
“聂氏围了三个月,粮草该差不多了。”温若寒说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明日寅时,从这里出兵,绕到他们背后,两面夹击。”
“是!”
将领们纷纷应声。
温若寒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旁边的人赶紧给他满上。
孟瑶站在角落里,看着。
酒壶在他手里,稳稳的。
议事继续。兵力怎么调,粮草怎么运,哪一路主攻,哪一路策应,一条一条,说得清清楚楚。
温若寒说得兴起,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亲自指点。
他的后背,正对着孟瑶。
孟瑶看着那个后背。
宽厚的,披着战袍,腰带上镶着玉。
三个月。
他等了这个位置三个月。
酒壶还在手里,稳稳的。
没有人看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走到温若寒身后。
温若寒还在说话:“这一路,从山谷穿过去,天亮之前必须——”
匕首刺进去。
从后腰,斜向上,直入要害。
孟瑶没有犹豫。
他练过很多次——在脑子里,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在看着温若寒背影的时候。怎么握刀,怎么发力,怎么刺得准,怎么拔出来。
他全想过。
匕首没进去,只剩下柄。
温若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往前扑倒,撞翻了地图,撞翻了案几。
“有刺客!”
“护驾!”
“抓住他!”
大帐里炸开了锅。
孟瑶没有跑。
他拔出匕首,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温若寒在地上抽搐,看着血从他身下漫开,看着那些将领冲上来,又被人挡住——不是挡住他,是挡住温若寒,他们要先护着主帅。
有人喊:“抓刺客!”
有人喊:“先救温帅!”
有人喊:“别让他跑了!”
孟瑶开始跑。
冲出大帐,外面是黑漆漆的夜。营地里已经乱了,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火把亮起来,一支一支,像无数只眼睛。
他往南跑。
身后有人追上来,马蹄声,喊杀声,越来越近。
一支箭从他耳边擦过,钉在旁边的帐篷上。
又一支箭。
他弯下腰,拼命跑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不知道跑出去多远。后面的声音好像远了,又好像近了。他的腿发软,胸口像要炸开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但他没停。
不能停。
停下来就是死。
他跑着,跑着,跑着。
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跑还是在走,只知道两条腿还在动,只知道要往南,往南,往南。
那里有聂氏的营地。
那里有人等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好像快亮了。前面的地形慢慢熟悉起来——他看过很多遍,在那些情报里,在那些地图上。翻过这道坡,再走三里,就是聂氏的营地。
他爬上坡。
脚下一滑,滚下去。
又爬起来,继续爬。
爬到坡顶,他看见了。
聂氏的营地。帐篷,旗帜,炊烟。
就在前面。
他往下跑。
跑了几步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他想站起来,站不起来。
他就那么跪着,往那个方向爬。
爬一步,喘一口气。爬一步,喘一口气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终于,他看见了人影。穿着聂氏军服的人,拿着刀,往这边跑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那些人跑过来,围住他。有人蹲下来,看见他满身的血,看见他手里的匕首,看见他那张脸。
“是孟瑶!”有人喊,“是孟瑶!”
他听见了。
然后他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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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一张床上。
头顶是帐篷的顶,灰白色的,有光线透进来。身上盖着被子,暖的。
他动了动。
疼。
浑身都疼。肩膀疼,腿疼,胸口疼,不知道哪里在疼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他转过头。
聂明玦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都是胡茬,不知道多久没睡了。
他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醒了,看着他转过头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混账东西。”
声音哑的,像几天没喝水。
孟瑶看着他,想说什么。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聂明玦又说:“谁让你拼命的?”
孟瑶看着他。
忽然想笑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。就是看着聂明玦那个样子——明明在骂人,眼睛却红着,下巴上都是胡茬,坐在这儿不知道守了多久——他就想笑。
他笑了一下。
然后咳起来。
一咳,胸口疼得像要裂开。有什么东西涌上来,腥甜的,从嘴角流出来。
聂明玦的脸变了。
他一下子站起来,伸手按住他。
“别动!”
手按在他肩上,按得很用力。
孟瑶咳着,咳着,慢慢停下来。
他看着聂明玦,看着他按着自己的那只手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
聂明玦低着头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声音低低的,不像在骂人,像在说什么别的话。
孟瑶看着他。
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聂明玦松开手,直起身。
“军医说,你伤了肺,得养。”他说,“别说话。”
孟瑶躺着,看着他。
聂明玦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下次再这样,”他说,“我亲手宰了你。”
然后他掀开帐帘,出去了。
孟瑶躺在床上,看着晃动的帐帘。
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亮亮的。
他躺在那儿,想着刚才聂明玦那句话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活着就好。
他记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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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