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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云梦的时候，是五天之后。
那十两银子他没动。一路上就靠那两条干鱼撑着，鱼吃完了，就喝凉水。鞋彻底磨破了，他用草绳绑着，勉强还能走。
母亲坟还在。
那卷白布已经烂了大半，剩几缕布条挂在坟头的枯草上，风一吹就抖。
他在坟前坐下来。
坐了整整一天。
从早上坐到中午，从中午坐到下午。太阳晒着他，晒得额头上的伤口结的痂又痒又疼。他没动。
下午的时候，有人来了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。
那人走到他身后，站住了。站了很久，才开口。
“小瑶。”
是思思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说话。
思思绕到他前面，低头看他。他脸上还带着伤，额头的痂黑红一片，眼眶底下青黑，嘴唇干裂着。
思思看了他一会儿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太阳慢慢往西沉。
“你去找他了？”思思问。
“嗯。”
思思没问结果。她看着那座坟，看着那几缕烂了的白布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往后怎么办？”
孟瑶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母亲的坟，看着那些土，看着那几缕还在风里抖的白布。
“投军。”他说。
思思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。
“投军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投军是干什么吗？”思思的声音有点急，“那是要死人的！”
孟瑶没说话。
思思盯着他，盯着他脸上的伤，盯着他那双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眼睛。
“你娘就你一个。”她说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别死在外头。”
孟瑶终于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思思的眼眶红着，但没哭。她只是看着他，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他没说话。
思思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等着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，走得很快，像上次一样，像上上次一样。
孟瑶坐在原地，没动。
太阳落下去了，天开始暗下来。风大了，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响。
思思又回来了。
她跑着回来的，喘着气，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。跑到他面前，把那布包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拿着。”
孟瑶低头看那布包。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
他打开。
是银子。两锭，一两一锭，一共二两。
他把布包合上，递回去。
“不要。”
思思不接。
“拿着。”
“思思姐，我不能——”
“你不能什么？”思思打断他，声音突然大起来，“你能去送死，不能拿这钱？”
孟瑶没说话。
思思喘着气，看着他。天快黑了，她的脸看不太清，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有泪，又像是没有。
“你娘就你一个。”她说，声音又低下去，“我也就……我就认识你们娘俩。”
她把那布包又往他手里塞了塞。
“别死在外头。”
孟瑶攥着那个布包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思思已经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小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这次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的，背影慢慢变小，慢慢消失在暮色里。
孟瑶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天黑透了。
他低头看那个布包，沉甸甸的，还带着思思的体温。
他把它收进怀里，贴着那十两银子。
然后他对着母亲的坟，跪下来。
磕了一个头。
“娘。”他说，“儿子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的坟在黑夜里，只剩一个小小的轮廓。那几缕白布看不见了，只有风还在吹，沙沙的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夜风很凉。
他把青布袄拢紧，一步一步，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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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八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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