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当铺。
还是那家。
掌柜还是那个中年男人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孟瑶额头上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的痂,半边脸都肿着,青布袄上血迹斑斑。
掌柜打量他一眼,没说话。
孟瑶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掏出那枚珍珠扣,放在柜台上。
“当。”
掌柜拿起扣子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又看看他脸上的伤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我的。”
掌柜嗤笑一声,把扣子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上有个极小的印记,是金家的标记。
“金家的东西。”掌柜说,不是问句。
孟瑶没说话。
掌柜把扣子放下,推回来:“这玩意儿,来历不明,我不敢收。”
“来历明。”孟瑶说,“我是金家的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掌柜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他没说。
“金家的什么?”掌柜问。
孟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也不是。”
掌柜又笑了一声,这次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。他又拿起那枚扣子,掂了掂。
“二两。”
“这是金的。”
“金的也是二两。”掌柜说,“你这扣子,成色一般,珍珠也小,又是金家的东西——金家的东西,外头当铺都不爱收,惹麻烦。我给你二两,已经是看在你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孟瑶脸上的伤。
孟瑶站在那儿,没动。
掌柜等了等,见他不吭声,把扣子推得更近些:“二两,要当就当,不当拿走。”
孟瑶低头看着那枚扣子。
它躺在柜台上,脏了,沾过他的血,昨天被他磕头磕在地上,又被风吹得滚了半圈。现在它就在这儿,值二两。
母亲保存了二十年。
他伸手,把它拿起来。
掌柜耸耸肩,以为他要走。
他把扣子放回去。
“当。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低头写当票。一边写一边说:“这扣子,说不好哪天金家来人问。要是问起来,我可实话实说,是你来当的。”
孟瑶没说话。
掌柜写完当票,推过来:“画押。”
他按了手印。
掌柜数了十两银子,推过来。
十两。不是二两。
孟瑶抬头看他。
掌柜没抬头,继续拨弄算盘:“走吧。”
孟瑶拿起银子,收进怀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掌柜终于抬头,看他一眼,摆摆手:“行了,走吧。别在我这儿站着。”
他把那枚珍珠扣收进柜台下面的匣子里,哐当一声,盖子盖上了。
孟瑶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外面下雨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,雨不大,细细的,但密。街上的人都在跑,找地方躲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。
掌柜在后面喊:“哎,你走不走?不走别堵着门。”
他迈出去。
雨落在身上,凉凉的。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打湿,又开始隐隐地疼。
他往街边走,走到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屋檐下,站住。
雨还在下。
街上很快就没人了。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靠着墙,站着。
怀里揣着十两银子,沉甸甸的。他把手伸进去,摸了摸那些银锭,硬硬的,凉的。
这是那枚扣子换的。
母亲攒了二十年,他当了十两。
他靠着墙,看着雨。
天越来越暗,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。雨一直下,没停过。
他的腿开始疼,膝盖上的伤被雨淋得发白。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开,又有血渗出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脸往下流。
他没动。
天黑了。
街上亮起几盏灯笼,在雨里晃。有更夫经过,敲着梆子,喊着“天干物燥”,看见他,愣了一下,没说话,走过去了。
雨还在下。
他把青布袄拢紧,袄子已经湿透了,又冷又重,贴在身上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想起母亲。
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看他,眼睛亮亮的,问“花开了吗”。
想起思思塞给他的那些碎银,说“别嫌脏”。
想起那枚扣子,现在躺在当铺的匣子里,和那些死当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想起那三个头。
谢父亲赐命。
珍珠扣奉还。
从今往后,孟瑶与金氏无关。
他睁开眼,看着雨。
雨还在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。
他就这么站着,站着。
站着站着,天就亮了。
---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