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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他回了那间破庙。
说是“回”,其实也没什么可回的。那间破庙他住了几天,墙塌了半边,屋顶漏了几个洞,但好歹能挡挡风。
他把包袱打开,摊在地上。
几件旧衣。都是母亲的。她死后留下的那些,他当了几件,还剩这几件。洗得发白了,打着补丁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没舍得都当掉。
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他拿起来,翻开。
是母亲抄的《孟子》。
她识字,一笔一划写得端正。有些地方用朱砂点了点,是他小时候读不懂的句子,她一句一句讲给他听。
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”
这句话下面,她用朱砂画了一道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收进包袱里。
别的就没什么了。
他把那件青布袄脱下来,看了看。袄子上沾过血,洗过了,但还是有印子,一块一块的,洗不掉。他把它叠好,也放进包袱里。
然后他站着,看着那个包袱。
就这么点东西。
他背起来,往外走。
走出破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破庙还是破庙,塌了半边墙,屋顶几个洞。他住了几天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转身,往城里走。
去找思思。
教坊司后门那条巷子,他走过无数次。但这一次走,感觉不一样。
他站在后门外面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出来了。不是思思,是另一个女人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进去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思思出来了。
她今天穿得比那天整齐些,头发也梳过,但眼睛底下还是青的,像是没睡好。
“要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思思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巷子里有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走过去了。
思思忽然低下头,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双鞋。
青布的鞋面,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新的,一次都没穿过。
她把鞋塞到他手里。
“做的。”她说,“试试。”
孟瑶低头看着那双鞋,看了很久。
“思思姐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思思打断他,“试试。”
他坐下,把脚上那双破鞋脱下来。那双鞋早就烂了,鞋底快磨穿了,他用草绳绑着才没散。
他把新鞋穿上。
正好。
思思蹲下来,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正好。”她说,“我就估着你的脚做的,怕做小了。”
孟瑶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新鞋软软的,暖暖的,不像那双破鞋,到处漏风。
他走回思思面前,站着。
“思思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思思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趁天还早。”
孟瑶站着,没动。
思思伸手,推了他一下。
“走啊。”
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,又站住。
“思思姐,我会还你的。”他说。
思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,“谁要你还。”
她又推了他一下。
“走。”
这次他走了。
走出巷子,走到街上,走进步兵里。
他没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出了城,他往北走。
官道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两边是田地,有的种着庄稼,有的荒着。偶尔有赶路的人,从他身边经过,走得比他快,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他一个人走着。
第一天,脚还好。新鞋软,走着舒服。
第二天,脚开始疼。走久了,鞋底再软也磨脚。他找了个路边的大石头坐下,把鞋脱下来看。脚后跟磨红了,起了两个水泡,亮晶晶的。
他把鞋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鞋穿上,继续走。
第三天,水泡破了。
每走一步都疼,疼得他直冒汗。他找了个树荫坐下,把鞋脱下来。袜子已经被血水洇湿了,黏在脚上。他轻轻把袜子扯下来,看见脚后跟两块皮都磨没了,露出红红的肉,渗着血。
他把那双鞋拿起来,看着。
青布的鞋面,密密实实的鞋底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思思一针一针纳的,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晚上。
他把鞋放在旁边,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歇了一会儿,他把鞋穿上。
刚穿上的时候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他没脱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脚上的鞋。
然后他把鞋脱下来,小心地放进包袱里,和那本《孟子》放在一起。
他光着脚,继续往前走。
地上有石子,硌得脚生疼。有坑洼,踩进去一脚泥。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扎进肉里,疼得他一哆嗦。
他没停。
走出去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路长长的,看不到头。他走过的地方,脚印都看不见了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包袱里,那双新鞋好好地放着。那本《孟子》好好地放着。
他光着脚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。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茧子,硬硬的,像一层壳。
他走着。
往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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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