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百级台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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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瑶站在金鳞台下,抬头望。
望不见顶。
台阶一层叠着一层,往上延伸,延伸到视线尽头,消失在云雾里。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门楼,这么宽的台阶,这么气派的石狮子。
门楼正中悬着一块匾,三个大字:金鳞台。
他攥了攥手里的珍珠扣,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阶。
走到大门前,他被拦住了。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门房是两个家丁打扮的年轻人,上下打量他。一个眼神轻蔑,一个面无表情。
孟瑶拱手:“在下孟瑶,求见金家主事。”
“求见?”那轻蔑的家丁嗤笑一声,“你谁啊?金家是你想见就见的?”
孟瑶从怀里掏出那枚珍珠扣,递过去:“请把这个呈上去。就说……就说故人来访。”
家丁接过珍珠扣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看看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去了。
另一个家丁靠着门框,上下打量孟瑶。从他那双磨破的鞋,看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——思思改的那件青布袄,他已经穿了好几天,袖口有点脏了,但他仔细拍过。
“哪儿来的?”家丁问。
“云梦。”
“云梦?”家丁笑了笑,“跑这么远,来认亲的吧?”
孟瑶没说话。
家丁也不追问,只是嘿嘿笑了两声,不再理他。
太阳渐渐升高。
门里有人进进出出,有穿绸缎的,有骑马的,有坐轿的。没人多看孟瑶一眼。
那个进去通报的家丁,一直没出来。
孟瑶站在门边,站得笔直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斜。
他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
中午的时候,他饿。他包袱里有思思给的干鱼,但他没拿出来。他只是站着。
下午的时候,他渴。门房里有个茶壶,家丁自己倒水喝,没给他。
他也没开口要。
人来人往。
有人从门里出来,看见他,问家丁:“这谁啊?”
“不知道,等着的吧。”
那人看他一眼,笑笑:“这身打扮,也来金家?”
家丁耸耸肩,没接话。
又有人出来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绸衫,像是哪家的管事。他看见孟瑶,脚步顿了顿。
“这谁?”
“说是云梦来的,求见主事的。”
中年男人打量孟瑶一番,忽然笑了:“云梦?教坊司那个?”
孟瑶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中年男人哈哈笑起来,回头对同行的几个人说:“听见没?教坊司来的!那个妓女生的,还敢来认亲!”
同行的人也跟着笑,有人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好奇、轻蔑,还有一点点看热闹的兴奋。
“这就是教坊司那个?”
“长得倒还周正。”
“周正有什么用?那种地方出来的……”
笑声渐渐远了。
孟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指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。
那枚珍珠扣,还在门里。那个进去通报的人,还没出来。
太阳继续西斜。
申时了。
门里出来一个老婆子,拎着菜篮子,像是买完菜回来。她看见孟瑶,愣了一下,然后凑到家丁跟前,小声问:“这谁?”
“云梦来的,等了一天了。”
老婆子看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同情,又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淡漠。
“等也没用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孟瑶听得见,“这种事儿,一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金家哪能都认?”
家丁嘿嘿笑: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老婆子摇摇头,拎着菜篮子进去了。
孟瑶还是站着。
他的腿已经站麻了,但他没动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。
那个进去通报的家丁,终于出来了。
他走到孟瑶面前,把那枚珍珠扣往他手里一拍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老爷说了,金家没有你这号人。”
孟瑶攥着那枚扣子,没说话。
家丁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实话跟你说,今天是什么日子?金家嫡子的周岁宴。老爷正高兴呢,哪有功夫理你?你这扣子,金家随便哪个丫鬟都有一对。走吧走吧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他说完,转身进去了。
大门缓缓关上。
孟瑶站在门外,站了很久。
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,又慢慢暗下去。
门楼上点起了灯笼。
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进了那扇门,又有人出来,走进夜色里。
没人再看他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珍珠扣。
小小的,在暮色里,几乎看不清了。
他把它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然后他转身,走下台阶。
一级,一级,一级。
他没数有多少级。
走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金鳞台在暮色里,高高地立着。门楼上的灯笼亮了,像两颗红色的眼睛,往下看着。
他看着那两盏灯笼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回头,走进夜色里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把那件青布袄拢了拢。
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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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