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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有人来叫他了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破庙门口,捂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,问:“你就是昨天那个?”
孟瑶站起来:“是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孟瑶跟着他,又到了金鳞台下。
这一次,他没在外面等。管事带着他进了大门,穿过几道回廊,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,来到一处厅堂前。
里面传出阵阵笑声,丝竹声,杯盏碰撞声。
“等着。”管事说,进去了。
孟瑶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,有人在起哄,有人在笑。隔着一道门,那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去。
满堂宾客。
长条案几摆成两排,坐满了人。穿绸缎的,戴金玉的,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。堂中央有舞女在旋转,衣裙飘起来像一朵花。
主位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绛紫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面容威严,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人说笑。他看都没看门口。
“老爷。”引他进来的管事凑上去,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那人的笑容收了收,目光终于转过来,落在孟瑶身上。
只一眼。
就像看一只不小心爬进厅堂的蚂蚁。
金光善皱了皱眉,问:“谁让他进来的?”
声音不大,但满堂都安静了一瞬。舞女停下旋转,宾客们纷纷转头看过来。
管事弯着腰,又低语了几句。金光善听完,眉头皱得更紧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“让他出去等着。”
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孟瑶身上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捂着嘴笑,有人眼神里带着好奇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。
孟瑶站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没有动。
“听见没有?”管事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出去等着。”
孟瑶看了主位一眼。金光善已经端起酒杯,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笑了,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。
“滚下去!”
那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,力气极大。他猝不及防,整个人往前扑出去。
门口是台阶。
百级台阶。
他滚下去。
第一级,膝盖撞在石阶角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第二级,手肘磕下去,骨头像是要裂开。
第三级,额头撞在台阶上,温热的液体流下来,糊住了眼睛。
他停不住。
一级一级往下滚,身体像一只被踢翻的布袋,在石阶上弹起来,落下去,弹起来,落下去。
天在转,地在转,台阶在转。
笑声从上面传来,越来越远,又越来越近,混成一片嗡嗡的声音。
不知道滚了多少级,他终于停住了。
躺在台阶下面,仰面朝天。
天很蓝。有云飘过去,慢慢的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笑声还在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:“看见没?滚下去了!”
有人接话:“这一脚踹得好!”
又有人笑:“教坊司的种,还想进金家的门?”
笑声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,涌过来,退下去,又涌过来。
他的额头在流血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他想动一动,动不了。
膝盖疼,手肘疼,肋骨疼,哪里都疼。
但他还睁着眼,看着天。
天还是很蓝。
笑声还在继续。
有人从台阶上走下来,路过他身边,脚步顿了顿。
“死了没?”
另一个人也停下来,低头看他。
“还睁着眼呢。”
“命硬。”
“硬有什么用?”那人笑了笑,抬脚从他身边跨过去,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笑声也渐渐远了。
他躺在那儿,躺了很久。
太阳晒着他,晒得额头上那些血慢慢干了,结成痂,绷得紧紧的。
他终于动了。
一点一点,撑着地,坐起来。
头还是晕的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他坐着,等那阵黑过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膝盖一软,又跪下去。
他又撑着地,站起来。
这一次站住了。
他低着头,把身上那件青布袄拍一拍。袄子上沾了灰,沾了血,拍不掉。
他没再拍。
他抬起头,往上看。
百级台阶上面,那扇门还开着。门口站着几个人,正在往下看,一边看一边笑。
他看不见他们的脸,但他知道他们在笑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身后,笑声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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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