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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瑶在破庙里又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。
母亲留下的那几件旧衣裳,当了一百文。他自己那双磨破了底的鞋,没人要。思思给的那件新袄子——他把袄子叠好,放在一边,没动。
那是思思的袄子改的。不能卖。
第四天早上,他去了城里的当铺。
当铺掌柜是个中年男人,眯着眼看他,问:“当什么?”
孟瑶把包袱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
里面是几件旧衣裳,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一双他后来找出来的布鞋——也是母亲的,还没破到不能穿。
掌柜翻了翻,撇嘴:“这些?统共不值五十文。”
“您给多少?”
掌柜又翻了翻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十文。”
孟瑶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掌柜把东西收进去,数了三十文钱推出来。孟瑶接过钱,站在柜台前没动。
“还有事?”
孟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是一枚珍珠扣。
掌柜的目光落在上面,停了一瞬。他拿起那枚扣子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家里的。”
掌柜又看他一眼,放下扣子:“这成色一般,金家的东西吧?”
孟瑶没说话。
掌柜等了等,见他不吭声,也不再问。他又把扣子拿起来掂了掂,说:“二两。”
“这是金的。”
“金的也是二两。”掌柜把扣子推回来,“你这扣子成色不好,珍珠也小,金子的分量在那儿摆着。二两,爱当不当。”
孟瑶看着那枚扣子,看了很久。
珍珠扣躺在柜台上,小小的,在窗外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母亲保存了几十年,用软布包着,放在匣子最底下。她说,等你爹来接我,就用这个认。
他把扣子拿起来,收回怀里。
“不当了。”
掌柜耸耸肩,没说话。
孟瑶出了当铺,站在门口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骑着马过去的富家公子。没人看他。
他把那三十文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发烫。
二两银子,够他去兰陵了。可他不能当。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。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。
他把扣子重新收好,往城外走。
路过菜市口的时候,有人叫他。
“小瑶!”
是思思。她站在一个菜摊旁边,手里拎着两条干鱼。
“正找你呢。”她跑过来,把干鱼往他手里一塞,“拿着,路上吃。”
孟瑶低头看那两条鱼,又干又硬,像是存了好久的。
“思思姐,我不……”
“别说不。”思思打断他,“你要出远门,不吃饱怎么行?”
孟瑶没说话。
思思看着他,忽然问:“钱够吗?”
他点头。
思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问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“思思姐……”
“别嫌脏。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知道你嫌这钱脏。可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你拿着,路上用。”
孟瑶攥着那个布包,攥得指节发白。
布包是旧的,上面还有脂粉的气味。不重,但能闻出来。
“思思姐,我不嫌。”他说。
思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孟瑶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他把布包收进怀里,贴着那枚珍珠扣。
两条干鱼,也收进包袱里。
“思思姐。”他说,“我会还你的。”
思思没说话,只是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快,还是那样,像是怕他追上来。
孟瑶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然后他转身,往城外走。
出了城,他去了母亲坟前。
那座坟还在。新土已经有些塌了,但那卷白布还在。白布被风吹日晒了几天,边角已经有些发毛,但还在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我去兰陵了。”
风吹过来,坟上的白布动了动。
“我去找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认完了,就回来接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珍珠扣,托在手心里,给母亲看。
“这个,我没当。留着认人。”
珍珠扣在日光下,还是小小的,还是泛着微微的光。
他把扣子收好,又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,你放心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转身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坟还在。那卷白布还在飘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,他没回头。
前面是官道。往北,是兰陵。
他怀里揣着那枚珍珠扣,揣着思思给的碎银,揣着两条干鱼。
身上穿着那件新袄子——思思的袄子改的,青色的,有点大,但是暖和。
风吹过来,他把袄子拢了拢。
“娘。”他轻声说,“儿子走了。”
官道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一个人,慢慢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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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