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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没能熬过那个秋天。
从山坡上回来之后，孟瑶就没再去教坊司。他在城外找了间破庙住着，白天进城找活干，晚上回来守着母亲那座坟。坟是新的，土还是松的，他每天去添一把土，踩实了，再添一把。
第三天夜里，下起了雨。
破庙漏得厉害，他找了个不漏的角落蹲着，听着雨声，一夜没睡。天亮时雨停了，他回城，想找个长期的活计。
路过教坊司后门的时候，有人拉住了他。
“小瑶。”
是思思。她脸色不太好，眼眶下面青黑一片，像是也没睡好。
“你娘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完。
孟瑶看着她。
思思把他拉到墙角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娘前几天夜里醒过一次，一直叫你的名字。我去看了，她……她不太好。你要不要进去看看？”
孟瑶愣了一下。母亲葬了三天了。思思说的“前几天”……那是下葬之前的事。
“她已经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思思打断他，“我是说之前。你走的那天晚上，她醒过。我本来想去找你的，可是……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孟瑶没说话。
“她说了好多话。”思思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说让你好好活着，说你是个好孩子，说她对不起你。还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她说，让思思给你扯块布，做件新衣裳。你那件袄子，她盖过，脏了。”
孟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她哪来的钱？”他问。
思思没回答。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给他——是一块青布，不大，也就够做件贴身小褂的料子。
“思思姐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思思说，“不是我的钱。是你娘攒的。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，藏在枕头底下，让我等你走了再给你。她说，你穿着新衣裳去认爹，体面。”
孟瑶攥着那块布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思思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把那块布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笨。”她说，“这块料子，是做里衣的。你外头穿的破成这样，怎么去见人？”
她把那块布往他怀里一塞，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下午来后门。我给你做了件袄子，你试试。”
她走得快，没等他说话。
孟瑶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下午，他去后门。
思思果然在。她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袄子，见他来，往他怀里一塞：“试试。”
他穿上。袄子有些大，但暖和。料子是粗布的，针脚却细密，一看就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。
“思思姐，这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思思打量他一番，点点头，“还行。就是大了点，我怕你长个子，故意放大了。以后还能穿。”
她说得很轻松，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孟瑶低头看着那件袄子。青色的，里子是那块青布，外面是旧料子——他认出来了，是思思自己那件袄子的面儿。
“思思姐，你把自己的袄子拆了？”
思思愣了一下，然后啐他一口：“瞎说什么？我那件破袄子早就不想要了，正好废物利用。”
她不看他，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子。
孟瑶看着她。她的袖子是空的——她把袄子的面儿拆给了他，自己只剩里头的夹层，薄得透风。
“思思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娘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思思忽然抬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娘那天晚上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她说，“她说，这世上坏人很多，但好人也有。让我记住。”
孟瑶一愣。
思思笑了笑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她说的是你，小瑶。你是好人。”
她没等他说话，转身就走。
这次她走得很快，没回头。
那天夜里，孟瑶又去了母亲坟前。
他在坟前坐了很久，把那件新袄子脱下来，叠好，放在石头旁边。想了想，又拿起来，穿回身上。
“娘。”他说，“我穿着呢。暖和。”
夜风很凉，但袄子是暖的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想起思思转告的那句话。
这世上坏人很多，但好人也有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星星，稀稀落落。
“好人也有。”他轻声重复。
第二天，他去找了棺材铺。
母亲还没有棺材。那天下葬急，只能用草席裹着。他一直记着这件事，攒了几天钱，加上思思给的那些，勉强够一口薄棺。
棺材铺老板是个干瘦老头，看他一眼，问：“给谁买？”
“我娘。”
老头又看他一眼，没再问，带他去看最便宜的货。
“这种，杉木的，二两银子。再便宜的就没了。”
孟瑶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，数了数，一两八钱。
老头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差二钱。”孟瑶说，“我给您干活抵。行吗？”
老头又看他一眼，忽然问：“你娘怎么死的？”
“病死的。”
“葬哪儿了？”
“城外小山坡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摆摆手：“行了，抬走吧。二钱不用了。”
孟瑶愣住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”老头瞪他，“早点让你娘入土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孟瑶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最后他弯下腰，对着老头深深鞠了一躬。
棺材不大，也不重。他一个人扛着，往城外走。
走到半路，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小瑶！小瑶！”
是思思。她跑得气喘吁吁，手里抱着一卷白布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不等我？”她喘着气，“我昨天说了……让你叫我一起……”
“思思姐，不用……”
“什么不用？”她把那卷白布塞给他，“拿着。给你娘做孝。”
孟瑶低头看那卷布。白布，粗的，但是新的，干干净净。
“思思姐，这……”
“你别问。”思思说，“问就是我自己攒的。”
她看着他扛着棺材，看着他腰上还系着草绳当腰带，看着他穿着那件新袄子——袄子上已经沾了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思思姐，你还要回去……”
“教坊司少我一个，塌不了。”
她说着，已经走在了前面。
孟瑶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快，像是怕他拒绝。她的袖子还是空的，薄薄的夹层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两只瘪瘪的翅膀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母亲还年轻，还能抱着他。有一次他发烧，母亲抱着他去求医，也是这样走在前面，走得很快，像是怕他死掉。
他把棺材往上扛了扛，跟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往城外走。
到了坟前，孟瑶放下棺材，开始挖土。
思思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：“你娘这辈子，苦。”
孟瑶没停手。
“她本来不该是这样的。”思思说，“我听她说过，她小时候也是小姐，有丫鬟伺候，有先生教读书。后来家里犯了事，男的发配，女的充入教坊。她进来那年，才十六。”
孟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她本来可以不用生你。”思思说，“教坊司有药的，喝了就不生。可她没喝。”
孟瑶没说话。
“她跟我说过，说那个男人对她好，说他是真心喜欢她。她不后悔。”
土挖得差不多了。孟瑶跳下去，把那口薄棺放进去，然后一捧一捧地填土。
思思蹲下来，把那卷白布展开，铺在坟头。
“这是给你娘的。”她说，“她活着的时候，身上那件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。让她穿件新的走。”
孟瑶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思思姐，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思思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，“你娘帮过我。我刚进来那年，什么都不懂，被人欺负，是你娘护着我。她跟我说，思思，咱们命苦，但不能心苦。心一苦，人就完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我没记住别的，就记住了这句。”
坟填好了。新土堆起来，比之前高了不少。那卷白布铺在最上面，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孟瑶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
思思站在旁边，也弯下腰，鞠了一躬。
“孟姨。”她说，“你儿子有出息。你放心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走到城门口，思思忽然停下来。
“小瑶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找那个人？”
孟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我攒够路费。”
思思点点头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给他。
是一个小布包，比上次那个还沉。
“思思姐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她说，“问就是我偷的。”
她转身就跑，跑得飞快，像是怕他追上来。
孟瑶站在城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几块碎银子，还有一些铜板。数了数，够去兰陵的路费了，还有剩。
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城里的烟火气。有人在吆喝卖包子，有小孩追着跑过去，有妇人站在门口骂孩子。
他把布包收好，攥紧。
那件新袄子暖暖的，裹着他。
“思思姐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会还你的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往城外走去。
母亲的坟还在那里。那卷白布还在飘。
他要在那卷白布被风吹烂之前，去做一件大事。
去兰陵。
去找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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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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