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教坊司的后院里有人在扫落叶,沙沙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。他躺了一会儿,盯着头顶那根横梁——横梁上有一道裂痕,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,每年梅雨天会往下渗水,母亲就拿个瓦盆接着,叮叮咚咚响一夜。
今天没有叮咚声。已经一个月没有叮咚声了。
他起身,轻手轻脚跨过地上睡着的人——昨夜隔壁屋的翠喜过来借宿,说她那屋冷。其实不是冷,是她那个屋的姐妹这两天接客多,她不想听那些动静。这种事常有,母亲在的时候,这间小屋经常收留那些不想回自己屋的人。
母亲说,都是苦命人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他推开门,初秋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院子角落里那棵白兰花开了。
他走过去,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这树是他七岁那年种的,母亲从一个卖花担子上买来的苗,说是“瑶儿,咱们也种棵树,等它长大了,年年开花给你看”。
树长大了。年年开花。
母亲看不到了。
“小瑶?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他回头,是思思。思思披着一件旧袄子,头发散着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。
“就知道你起来了。”思思走过来,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“趁热喝。”
是一碗粥。米粒稀稀落落,但确实是粥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放屁。”思思说,“你昨晚就没吃。当我没看见?”
他没说话。思思也不等他说话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娘那儿……一会儿我去换药。你别进去了。”
他攥着碗沿,指节发白。
母亲病了三个月。一开始只是咳嗽,后来咳血,再后来就起不来床了。教坊司的鸨母来看过一次,扔下二两银子说“别死在这儿,晦气”。那二两银子早就花完了。
这三个月里,是思思帮着换药、端水、擦身。思思自己也没几件衣裳,有时候来帮忙,身上只穿着单衣,冻得直哆嗦。
他把粥喝了。喝完才发现,碗底沉着几粒没煮开的米,比表面上的多得多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碗刷干净,送回思思屋门口。
天亮了。
教坊司开始活过来。有人打水洗漱,有人骂孩子,有人扯着嗓子叫卖早点的。东厢传来丝竹声,是哪位姑娘在练曲子,断断续续,弹错了就从头再来,弹错了再从头再来。
他穿过院子,走到最里那间屋前。门虚掩着,他轻轻推开。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布帘遮得严严实实。母亲躺在床上,盖着他那件旧袄子——他自己的袄子早就当了,现在是母亲盖着。她闭着眼,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他在床沿坐下。
母亲瘦得脱了相。三个月前还能坐起来,还能拉着他的手说话,还能在他说“我去找大夫”的时候摇头说“别花钱”。现在她只是躺着,偶尔睁开眼,看看他,又闭上。
“娘。”他轻声叫。
母亲没应。
他把手伸进被子里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他太熟悉了——小时候教他写字,一笔一划,耐心得很;后来他练剑,没有剑,就拿树枝比划,母亲在旁边看着,眼睛亮亮的;再后来,母亲的手就越来越瘦,骨节分明,像枯枝。
门外有脚步声,接着是思思的声音:“孟姨,我进来了。”
思思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盆沿搭着块布巾。她看见他在,没说话,把盆放下,拧了布巾,轻轻给母亲擦脸。
母亲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了。
“瑶儿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娘,我在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思思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思思……又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思思低头拧布巾,“您好好养着,好了就不麻烦了。”
母亲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思思,看着孟瑶,然后目光移向窗户——窗户被布帘遮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花……开了吗?”她问。
孟瑶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开了。白兰花开了。”
母亲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香吗?”
“香。”
母亲点点头,像是很满意的样子。她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思思擦完脸,端着盆出去了。孟瑶还坐在那里,握着母亲的手。
过了很久,母亲又睁开眼。
“瑶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床头那个匣子……你拿出来。”
他起身,在床头的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。木匣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,但没有灰——母亲一直擦着。
“打开。”
他打开。里面是一枚珍珠扣。
不算多好的东西,珍珠不大,成色也一般,就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。但母亲保存得很好,用一块软布包着,放在最底下。
“这是你爹……当年留下的。”母亲说,说得很慢,中间要歇好几口气,“他说……等他安顿好了……来接我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没音讯了。我托人打听……才知道他是兰陵金氏的人……金光善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孟瑶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些事。母亲断断续续说过很多次,每次说一点,凑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——官家小姐,家族获罪,没入教坊,遇见一个男人,男人说会来接她,男人走了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,她把他生下来了。
“你别恨他。”母亲忽然说。
孟瑶没吭声。
“他……他也不知道有你。”母亲说,“我……我没告诉他。那时候……他家里出了事……我不想拖累他……”
她说着,眼角有泪渗出来。孟瑶伸手去擦,母亲握住他的手。
“娘这辈子……对不起你。”她说,“把你生在……这种地方。让人戳脊梁骨……一辈子抬不起头……”
“娘。”他打断她,“别说这个。”
“让我说。”母亲喘了几口气,“我怕……怕没机会了。瑶儿,你要记住……你姓孟也好,姓金也好……你是娘的儿子……娘把你生下来……不是让你受苦的……是让你……好好活着的……”
她说得太急,呛住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孟瑶赶紧把她扶起来,轻轻拍她的背。咳了好一阵才停,母亲靠在他怀里,瘦得硌手。
“娘……”
“那珍珠扣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拿着……将来……将来要是想去找他……就……就去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
孟瑶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
窗外传来练曲的声音,还是那首曲子,还是那个地方,断断续续,弹错了从头再来,弹错了从头再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母亲又睁开眼。
“瑶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花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“白兰花。”
“白兰花……”母亲重复了一遍,嘴角慢慢弯起来,“好听……你爹当年……也送过我……白兰花……”
她笑着,慢慢闭上眼睛。
孟瑶等了一会儿,轻声叫:“娘?”
没有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
他就那么抱着她,抱着,一直抱着,直到思思推门进来,看见他,愣住,然后慢慢走过来,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“小瑶……”思思的声音在抖,“让你娘……躺下吧。”
他没动。
思思也没再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手放在他肩上,站着。
门外,练曲的声音还在继续。断断续续。弹错了从头再来。弹错了从头再来。
那天晚上,孟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白兰花开了满树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那些白白的小花,一朵一朵,藏在叶子中间。
母亲说,等你爹来接我,咱们就离开这儿。到时候在后院也种一棵白兰花,年年开花,年年看。
他伸手,摘了一朵。
花很小,托在掌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把花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第二天,思思帮着张罗,把母亲葬在了城外的小山坡上。没有棺材,只有一张草席。没有碑,只有一块石头。
下葬的时候,只有思思一个人来送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土一点一点把草席盖住,忽然说:“你娘这辈子,就你一个念想。”
孟瑶没说话。
思思又说:“往后怎么办?”
孟瑶看着那座新坟,说:“她说,让我去找那个人。”
思思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找?找什么找?那种人家,能认你?”
孟瑶没回答。
他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。临走时,他从怀里掏出那朵白兰花,放在了石头旁边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花开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山下走去。
思思跟在后面,走了一段,忽然说:“小瑶,你等等。”
他回头。思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他打开,是几块碎银子和几个铜板。不多,但够活一阵子。
“思思姐……”
“别说那些。”思思别过脸,“你娘对我好。我没什么能还的。”
他攥着那个布包,站了一会儿。
“思思姐。”他说,“我会还你的。”
思思没回头。
他走了。
走出去很远,再回头看,山坡上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。那是思思,还站在原地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揣着那枚珍珠扣。
前面是云梦城。再往前,是兰陵。
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母亲在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