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收走了最后一点暖意。
黄昏的余晖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林晚星此刻支离破碎的生活。
她在书桌前枯坐了整整一天。
怀里的纸盒散了一地,她没有去捡。那些散落的遗物——银杏叶、水果糖、写满她名字的日记,就像是被她亲手丢弃的尊严,平铺在冰冷的地面上,无声地控诉着她的罪孽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,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。
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,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,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亡魂。
“星星,就喝一口,好不好?”母亲将碗放在桌角,声音里满是哀求,“空肚子坐一天,身体真的扛不住了。”
林晚星纹丝不动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死寂的灰蓝。
她的世界,在江逾白沉入江底的那一刻,就已经熄灭了。此刻剩下的,不过是一具等待腐烂的躯壳。
母亲见她无动于衷,叹了口气,伸手想去扶她。
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背,林晚星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一颤,随即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痛苦的闷哼。
她的胃,又开始疼了。
而且,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。
像是有无数把淬了毒的刀,在她的胃里翻江倒海,绞肉碎骨。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“唔……啊……”
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试图压住那股想要嘶吼的冲动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咸腥刺骨,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母亲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按住她乱挥的手,急得眼泪直流:“星星!别咬自己!妈给你拿药,拿药……”
“别……”
林晚星艰难地吐出一个字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她不需要药。
药治不好胃病,更治不好她的心死。
她推开母亲的手,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,额头重重地磕在桌沿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额头传来钝痛,与胃痛交织在一起,反而让她觉得清醒。
她看着地面上散落的日记,那一行“今天,我喜欢上了一个叫林晚星的女孩”的字迹,此刻像是一个魔咒,死死缠绕着她的灵魂。
她想起那天。
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。
想起江逾白第一次递给她那颗水果糖时,红透的耳根和慌乱躲闪的眼神。
那时候的天很蓝,风很轻。
那时候的他,眼里有星星,有光,有对未来的所有期许。
而她呢?
她那时候,嫌他烦,嫌他碍眼,嫌他自作多情。
她把他的温柔当成了负担,把他的深情当成了枷锁。
她亲手推开了那个全世界最爱她的少年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林晚星喃喃自语,眼泪混合着汗水滑落,滴在干裂的嘴唇上,苦涩难耐。
“为什么不恨我……江逾白,你为什么不恨我……”
如果他恨她,骂她,甚至打她,她或许还能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可他没有。
他到死,都选择了原谅她,都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。
这份原谅,比任何诅咒都要残忍。
这是一把钝刀子,一点点割开她的皮肉,让她在清醒的痛苦中,慢慢腐烂。
胃痛越来越剧烈,她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要穿孔了一样。
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她眼前一黑,整个人顺着桌沿滑落在地,正好落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旁。
视线里,全是他的字迹。
每一个字,都在凌迟着她的心。
“晚星今天好像不开心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”
“晚星喜欢吃草莓味的糖,我明天再去买。”
“晚星……”
满篇都是她。
他的整个青春,从头到尾,只有她一个女主角。
而她,却在他的剧本里,扮演了一个刽子手。
林晚星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去触碰那本日记,指尖离它只有一厘米。
可就在触碰到的前一秒,她又猛地缩了回来。
不敢。
她怕一碰,就连最后一点关于他的美好,都会被她亲手毁掉。
她蜷缩在地板上,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,在黑暗中瑟瑟发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,她才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模糊中,她看见书桌上放着那碗温热的小米粥。
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那是母亲熬了两个小时的粥。
米香弥漫在房间里,温暖得让人想要沉沦。
可林晚星却觉得那是毒药。
她一闻到食物的味道,胃里就条件反射般地翻江倒海。
她缓缓爬过去,趴在地板上,看着那碗粥。
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看着就软糯香甜。
那是江逾白以前最爱喝的。
他说,这是家的味道。
那时候,她还嫌他啰嗦。
现在,她连闻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
林晚星缓缓闭上眼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想起江逾白最后一次给她熬粥。
那是他们吵架的第二天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给她熬了一碗粥,放在她面前。
那碗粥,她一口都没喝,还狠狠摔在了地上。
现在想来,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温暖了。
而她,亲手打碎了。
胃里又是一阵绞痛,这次,带着强烈的呕吐感。
她猛地翻身,趴在地上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酸涩的胆汁,灼烧着她的喉咙。
母亲冲进来,看着她这副模样,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:“星星!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啊!江逾白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他在地下能安心吗!”
“安心……”
林晚星咳着,嘶哑地笑了起来,笑声凄厉又绝望。
“他不会安心的……因为我不配……”
她撑着地板,一点点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窗边。
窗外,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温暖的家,都有一份团圆的幸福。
只有她。
只有她,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房子,守着一堆冰冷的遗物,守着一份无药可医的绝症。
她的家,在江逾白离开的那一刻,就塌了。
林晚星伸出手,推开窗户。
冰冷的晚风瞬间灌了进来,卷起她单薄的衣衫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楼下,有情侣在牵手散步。
有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有父母在叮嘱孩子回家吃饭。
世界一片热闹。
只有她,被隔绝在热闹之外,活在一座孤岛上。
她想起江逾白曾经说过的话。
他说:“晚星,以后我们要一起看遍这世间风景。”
他说:“晚星,我会一直陪着你,直到永远。”
永远。
多么可笑的承诺。
他骗了她。
他说会一直陪着她,结果却先走了。
她也骗了他。
她说过会好好爱他,结果却亲手推开了他,让他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林晚星靠在窗框上,看着楼下那对相拥的情侣。
女孩笑得眉眼弯弯,男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那一幕,像极了曾经的他们。
那时候,江逾白也是这样,总是偷偷吻她的额头,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所有情绪。
那时候的她,觉得理所当然。
现在的她,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因为她知道,那样的幸福,再也不属于她了。
她的人生,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,就只剩下无尽的炼狱。
胃痛又开始了。
这次,没有刀割的剧痛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空洞的寒冷。
像是胃里被掏空了一样,只剩下一片荒芜。
林晚星缓缓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她想起医生的话。
医生说,她的胃病已经发展成了慢性萎缩性胃炎,再这样下去,会引发癌变,会拖垮整个身体。
医生说,她需要好好吃饭,需要好好休息,需要有人陪伴。
可她不需要。
她只想死。
只想跟着江逾白一起走。
那样,她就不用再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了。
那样,她就能赎罪了。
林晚星缓缓抬起头,看向书桌上那盒散落的遗物。
目光最终落在那本日记上。
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了。
也是她唯一的罪证。
她缓缓爬过去,捡起那本日记。
指尖拂过那一行行字迹,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她的心上刻了一刀。
“今天,晚星生病了,我好担心。”
“今天,晚星笑了,我开心了一整天。”
“今天,晚星不理我了,我好难过。”
每一句,都是关于她的。
每一句,都藏着他的深情。
林晚星翻开日记,从最后一页,倒着往后看。
直到看到第一页。
直到看到那行:“今天,我喜欢上了一个叫林晚星的女孩。”
看完最后一页,她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
眼泪滴在日记上,晕开了墨迹。
她终于明白。
她的病,是思念。
是悔恨。
是自我惩罚。
而她的余生,就是一场无期徒刑。
没有减刑,没有假释,没有出狱的那一天。
她要带着这份罪孽,带着这份思念,在无尽的痛苦中,慢慢熬干最后一滴血。
林晚星合上日记,紧紧抱在怀里。
像是抱着他的灵魂,也像是抱着她自己的死刑判决书。
窗外的风,越刮越大。
夜色,越来越浓。
林晚星缓缓站起身,走到床边,慢慢躺下。
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日记,就像小时候抱着他送她的玩偶一样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全是江逾白的脸。
是他少年时青涩的脸。
是他生气时皱眉的脸。
是他难过时落寞的脸。
是他最后一次看她时,那双充满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舍的眼睛。
“江逾白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我好冷……”
“我好痛……”
“我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你等等我……”
“我马上就来陪你……”
“我们再也不分开了……”
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胃痛还在继续,只是痛感已经变得麻木。
意识在一点点模糊。
她仿佛看到了江逾白。
他站在光里,朝她伸出手,笑容温柔。
“晚星,”他轻声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林晚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。
她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他的手。
指尖,触碰到的,却是一片冰冷的虚空。
光灭了。
她的手,重重垂落。
卧室里,只剩下那本写满她名字的日记,静静躺在枕边。
月光透过窗户,洒在上面,照亮了那一行行滚烫的字迹。
余生无期。
唯余炼狱。
你长眠,我常念。
你安息,我炼狱。
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繁华,都与林晚星无关了。
她的世界,只剩下无尽的黑暗,和那个永远活在回忆里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