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了。
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,微弱地照进客厅,落在林晚星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。她抱着那个装着江逾白遗物的纸盒,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。
身上的校服还带着白天的灰尘与疲惫,一夜未眠,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,更是摇摇欲坠。
眼睛红肿得厉害,干涩得发疼,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眼眶深处,那片化不开的死寂与空洞。胃里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,没有停歇,像是在替她承受着心口无法宣泄的痛苦,反复折磨,不肯放过。
她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,酸麻刺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可这些疼痛,都比不上心口那片空荡荡的荒芜。
怀里的纸盒,依旧紧紧贴着她的胸口。
里面的每一样东西,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,隔着薄薄的纸板,抵着她的心口,只要她稍微用力,就会彻底刺穿,鲜血淋漓。
她不敢松开。
不敢放下。
更不敢再打开。
昨夜翻开日记的那一刻,那种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痛感,至今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,让她只要一回想,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。
“我不怪你,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句诅咒,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,一遍又一遍,敲碎她最后一点理智。
江逾白到死,都没有怪过她。
他把所有的错,所有的痛,所有的绝望,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,沉入冰冷的江底,连一句埋怨都没有留给她。
而她,却连一句“我喜欢你”,都要等到他死后,才敢说出口。
多可笑。
多残忍。
多该死。
林晚星缓缓低下头,将脸埋进纸盒边缘,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、属于他的淡淡气息。那是一种干净清冽的味道,像少年时的白衬衫,像春日里的微风,像他曾经站在她面前时,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可现在,这味道越来越淡。
淡得让她恐慌,让她无助,让她恨不得把自己也一起埋进去,永远不要出来。
她怕。
怕有一天,连这最后一点气息都消失不见。
怕有一天,她连回忆都会变得模糊。
怕有一天,她连他的样子,都再也记不清。
那才是真正的,万劫不复。
不知坐了多久,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,母亲起床了。
听见声音的那一刻,林晚星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慌忙将纸盒抱得更紧,下意识地往沙发角落缩了缩,像是一只护着唯一宝物的受伤小兽,不愿被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。
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,看见蜷缩在角落的她,脚步一顿,眼底瞬间涌上心疼与担忧,却又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站着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星星,先去洗漱一下,吃点东西好不好?你一整晚都没吃东西了。”
吃东西。
这三个字,像是触发了什么可怕的开关,林晚星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,尖锐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,让她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她捂住肚子,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,额头抵在膝盖上,冷汗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自从江逾白走后,她的胃就彻底垮了。
不吃东西会疼,吃了东西会更疼,闻到食物的味道会恶心,听到吃饭两个字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抽搐。
医生说,是长期焦虑、抑郁、饮食不规律引发的严重胃病,再这样下去,会拖成不治之症。
可她不在乎。
疼死才好。
最好疼到再也醒不过来,最好直接跟着他一起走。
这才是她应得的。
母亲看着她痛苦蜷缩的样子,心疼得红了眼眶,却又无计可施,只能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:
“星星,别这样折磨自己……江逾白要是看见,他会难过的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狠狠扎进林晚星最脆弱的地方。
她猛地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里,一片死寂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“他不会难过了。”
“他再也不会了。”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是我把他逼走的。”
“我活该。”
一字一句,轻得像羽毛,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,砸在客厅里,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。
母亲被她这副绝望到极致的样子,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转过身,偷偷抹掉眼泪,不敢再劝。
林晚星缓缓闭上眼,胃里的绞痛还在继续,可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任由那股疼痛肆意蔓延,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痛一点,再痛一点。
或许只有这样,她才能稍微减轻一点心底的负罪感。
或许只有这样,她才能觉得,自己稍微配得上,他那一场倾尽所有、至死方休的喜欢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,她才缓缓撑着沙发,一点点站起身。
双腿早已麻木,站立不稳,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壁。
冰冷的墙壁,冰冷的触感,像极了那天夜里,她撞过的路灯杆,像极了他沉入的江水,像极了他最后看她时,那双冰冷绝望的眼睛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,缓慢而艰难地走向卧室。
怀里,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纸盒。
一步,一步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回忆里凌迟。
卧室里,还保持着她之前的样子。
书桌上,摆着她的课本与习题册,旁边,是一个空着的位置。
曾经,江逾白就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写作业,不打扰,不说话,只是偶尔抬起头,偷偷看她一眼,眼底盛满了她从未读懂过的温柔。
那时候,她觉得他烦,觉得他碍眼,觉得他影响了自己的生活。
可现在,那个位置空了。
永远空了。
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只为了陪她一会儿。
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连靠近都不敢。
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,把她当成全世界,倾尽所有,温柔以待。
林晚星走到书桌前,缓缓坐下,将纸盒轻轻放在桌面上,那个空着的位置上。
就好像,他还在那里。
就好像,他还在陪着她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桌面,拂过那个空位置的边缘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他的手。
指尖冰凉。
没有温度。
没有回应。
没有他。
她缓缓低下头,将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。
没有哭声,没有声响,只有无声的眼泪,顺着手臂滑落,浸湿了衣袖,也浸湿了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。
她不敢哭出声。
她怕惊扰了他仅存的痕迹。
她怕破坏了这短暂的、自欺欺人的安稳。
她怕一哭,就会再次崩溃,再也撑不下去。
不知安静了多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镜子上。
镜子里,映出她苍白憔悴、狼狈不堪的脸。
红肿的眼睛,干裂的嘴唇,毫无血色的脸颊,凌乱的头发,眼神空洞,死气沉沉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这就是她。
亲手逼死了最爱自己的人,然后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里,人不人,鬼不鬼。
她忽然想起,曾经的江逾白,看向她时,眼底永远带着光。
那时候的她,在他眼里,一定是闪闪发光的吧。
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吧。
可现在,她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肮脏,丑陋,自私,冷血,满身罪孽,苟延残喘。
如果他现在还能看见她,会不会觉得,当初自己倾尽所有去喜欢的人,原来这么不堪,这么不值得。
会不会觉得,自己的死,毫无意义。
一想到这里,林晚星的心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不配。
她不配他的喜欢。
不配他的温柔。
不配他的等待。
不配他为她付出生命。
她什么都不配。
她缓缓伸出手,抚上镜中的自己,指尖冰凉,触碰到冰冷的镜面,像是在触碰一个陌生又厌恶的人。
“林晚星,”
她对着镜子,轻声开口,声音嘶哑,一字一顿,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。
“你活该。”
“你罪有应得。”
“你这辈子,都别想解脱。”
话音落下,胃部又是一阵猛烈的绞痛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,像是有无数把刀在里面疯狂搅动,瞬间席卷全身。
她眼前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,重重地趴在书桌上,手臂扫过桌上的纸盒。
纸盒应声落地。
盖子散开,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
便签纸,过期的水果糖,银杏叶书签,还有那本写满她名字的日记,一一散落在地板上,摊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那一瞬间,林晚星的呼吸,彻底停滞。
她趴在桌上,浑身剧烈颤抖,连抬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。
那些东西,像是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,暴露在她面前,提醒着她,她到底有多残忍,有多自私,有多该死。
她不敢捡。
不敢看。
不敢触碰。
每一样,都是凌迟她的刑具。
每一样,都在提醒她她犯下的罪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日记上。
页面上,正好是他少年时写下的一行字:
“今天,我喜欢上了一个叫林晚星的女孩。”
字迹青涩,却无比认真。
那是他喜欢她的开始。
也是他一生痛苦的开端。
也是她,一生罪孽的起源。
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那行字上,温暖明亮,却刺得她眼睛生疼,刺得她心口鲜血淋漓。
她终于明白。
她的病,从来都不是胃病。
她的病,是江逾白。
是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,就深入骨髓,无药可医的绝症。
是思念,是悔恨,是亏欠,是永无止境的自我惩罚。
这病,不会死,却会一直疼。
不会好,只会越来越重。
不会停,直到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。
路人像他,步步惊魂。
遗物如刃,寸寸割魂。
旧病成疾,无药可医。
她的余生,就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监狱。
没有刑期,没有赦免,没有尽头。
只有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煎熬与痛苦。
她缓缓闭上眼,泪水再次无声滑落。
江逾白,
我胃痛,我心痛,我全身都痛。
我病入膏肓,我无药可医。
他们说,时间能治愈一切。
可我知道,我的时间,早就停在你沉入江底的那一天了。
往后余生,春夏秋冬,日出日落,
于我而言,不过是一场漫长的、永无救赎的行刑。
你长眠,我常念。
你安息,我赎罪。
你解脱,我炼狱。
此生,不复相见,不复相欠,唯有,永不原谅。
不原谅你,轻易离开。
不原谅我,亲手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