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彻底黑透时,林晚星依旧蜷缩在沙发的角落,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。黑暗将她整个人吞没,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,唯有心口那处空洞,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冰冷的疼,一遍又一遍,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五脏六腑。
她没有动,没有哭,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眼眶干涩得发疼,稍一转动,便像是有细沙在里面摩擦,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爬进脑海,与胃部残留的绞痛交织在一起,将她牢牢捆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白天书店门口那一幕,还在眼前反复盘旋。
那个陌生的背影,那张陌生的脸,那瞬间升起又被狠狠碾碎的希望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她的骨头上反复拉锯,不致命,却足够让她痛到神智不清。
她甚至开始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在怀念江逾白,还是在惩罚当初那个冷血无情、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自己。
或许两者本就是一体。
怀念有多深,惩罚就有多痛。
不知就这样僵坐了多久,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母亲下班回来了。灯光在门口亮起一瞬,又迅速被关掉,母亲显然是知道她不愿见光,也不愿被打扰,只是轻手轻脚地换了鞋,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,仿佛怕稍一重,就会将她这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崩断。
林晚星没有抬头,也没有应声。
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连抬眼的勇气都丧失殆尽。
这个家,还保留着所有江逾白来过的痕迹。
客厅的地毯上,有他曾经坐过的温度;阳台的栏杆边,有他曾经靠过的轮廓;就连她手边这个抱枕,都是当年他抱着坐了一下午,后来随手留下的。
从前她觉得这些东西碍眼,觉得他的出现打乱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,觉得他的喜欢是甩不掉的负担,是令人烦躁的纠缠。
可现在,这些残留着他气息的物件,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、与他有关的东西。
也是扎进她皮肉里,最疼的刺。
母亲没有靠近,只是在厨房默默忙碌,碗筷碰撞的声音极轻,飘进耳朵里,却让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江逾白抱着一袋子她爱吃的草莓蛋糕站在楼下,冻得鼻尖发红,却在看见她时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他说:“晚星,我路过甜品店,看见这个你肯定喜欢。”
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?
她皱着眉,语气不耐,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:“江逾白,你能不能别总来烦我?我不需要。”
他脸上的光,就在那一瞬间熄灭了。
像被人狠狠掐灭的烛火,连一点挣扎的火星都没有留下。
他只是默默把蛋糕塞到她手里,低声说了一句“那你早点休息”,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,背影单薄得让人心酸,可那时候的她,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候的他,心该有多疼。
是不是就像她现在这样,疼到无法呼吸,疼到浑身发抖,疼到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煎熬。
林晚星缓缓闭上眼,可一闭眼,全是他的样子。
是少年时穿着白衬衫,站在樱花树下对她笑的江逾白。
是重逢后穿着黑卫衣,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江逾白。
是在书店门口,眼神空洞绝望,目送她离开的江逾白。
是最后坠入江水,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的江逾白。
每一张脸,都清晰得可怕。
每一个画面,都锋利得割人。
她猛地睁开眼,胸腔剧烈起伏,缺氧般大口喘着气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,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,让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,死死按住小腹。
疼。
真的好疼。
比被路人打碎错觉时更疼,比撞在路灯杆上更疼,比任何一次都要疼。
因为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,那个会给她买蛋糕、会揉她头发、会默默等她、会把所有温柔都给她的少年,是真的永远、永远地消失了。
不是赌气离开,不是暂时不见,不是会在某一天突然回来。
是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江底,是再也不会睁开眼,是连魂魄都散在了风里,再也找不回来。
“唔……”
她压抑地闷哼一声,牙齿深深咬进手背,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,渗出血丝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却依旧压不住心口那股快要将她撕裂的痛苦。
就在这时,母亲轻轻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纸盒,脚步迟疑,神色犹豫,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久久没有说话。
林晚星模糊地抬眼,在昏暗的光线里,看清了那个盒子。
灰蓝色的硬纸盒,边角已经磨损,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,字迹清瘦挺拔,是她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——江逾白的字。
一瞬间,林晚星的血液仿佛彻底凝固。
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是……江逾白的东西。
母亲似乎看出了她的僵硬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,砸在她的心上:“星星,这是……江逾白的妈妈,下午托人送过来的。她说,这些是逾白一直放在房间里,说要等合适的机会,交给你的东西。”
合适的机会。
多么可笑。
他活着的时候,等了一天又一天,一次又一次,始终没有等到她愿意回头看他一眼的机会。
如今他死了,这些东西,却被送到了她的手上。
林晚星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个盒子上,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,比白天看见那个相似路人时,抖得还要厉害。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得血肉模糊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不敢接。
不敢碰。
不敢打开。
她怕里面的东西,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,将她彻底压垮。
母亲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疼得红了眼,却还是咬了咬牙,把盒子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:“他妈妈说,这些都是逾白攒了很多年的心意……你要是不想看,就放着,妈妈不逼你。”
说完,母亲便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客厅与卧室之间的门,把这片黑暗与痛苦,全部留给了她一个人。
客厅里,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,微弱,破碎,摇摇欲坠。
茶几上的盒子,安静地放在那里,却像一座坟墓,静静等着她自投罗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林晚星就那样看着那个盒子,看着看着,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这一次,不是汹涌决堤,而是无声地滑落,冰凉地砸在手上,烫得惊人。
她最终,还是缓缓伸出了手。
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,她用了全身的力气,才轻轻触碰到盒子的表面。
冰凉的硬纸板,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传来陌生又熟悉的触感。
那是属于江逾白的温度。
是她曾经弃如敝履,如今却拼了命想要抓住的温度。
她的手指顺着盒子的边缘,一点点划过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,又像是在抚摸他早已冰冷的脸颊。
然后,她轻轻掀开了盒子的盖子。
没有刺眼的光,没有华丽的礼物。
里面装着的,全是细碎到极致、却又重到压垮人的小东西。
最上面,是一沓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。
她颤抖着拿起一张,上面是他清瘦的字迹:
“今天晚星穿了白色的裙子,很好看。”
“晚星今天没吃早饭,下次我记得给她带。”
“晚星好像不喜欢我靠近,我离远一点就好了。”
“晚星今天对我笑了一下,我开心了一整个晚上。”
一张,又一张。
全是她。
全是关于她的小事。
全是他藏在心底,从未说出口的欢喜与卑微。
从少年时,到重逢后,整整七年。
七年的时间,他的世界里,自始至终,只有一个林晚星。
而她的世界里,却从来没有为他留下过一丝一毫的位置。
林晚星拿着便签纸的手剧烈颤抖,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,眼泪滴落在字迹上,晕开了墨色,也晕开了她最后一道防线。
她捂住嘴,拼命压抑着哭声,可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,嘶哑,破碎,难听至极。
便签纸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装着的,是几颗早已过期的水果糖。
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牌子。
那时候她随口提过一句,却没想到,他记了这么多年。
重逢之后,他口袋里永远装着这个糖,却从来不敢递给她,只能一次次揣在怀里,捂热了,又凉了,凉了,又捂热了,直到全部过期,都没能送到她手上。
旁边,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银杏叶书签。
是当年他们一起在学校的银杏树下,他捡起来送给她的。
那时候她随手丢在了一边,后来却被他小心翼翼捡了回去,珍藏了这么多年。
最下面,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
封面很旧,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
林晚星颤抖着翻开,第一页,就是他写的一行字:
“我最喜欢的人,叫林晚星。”
后面,是他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。
字里行间,全是隐忍的喜欢,卑微的等待,无声的心碎,和最后沉入绝望的认命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,每看一行,心口就被狠狠扎上一刀。
“今天看见晚星和别人走在一起,我很难过,可是我没有资格难过。”
“我好想靠近她,可是我怕她讨厌我。”
“我是不是不该再出现了?可是我真的放不下她。”
“晚星今天看我的眼神,好冷。”
“我好像,把所有的喜欢都用完了。”
“晚星,我好累啊。”
“如果我不在了,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一次?”
最后一页,字迹潦草凌乱,像是在极度痛苦和绝望中写下的,只有短短的一句话,力透纸背,带着血一般的沉重:
“林晚星,我不怪你,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撑不下去了。
这五个字,像五把淬了毒的刀,齐刷刷扎进她的心脏,将它彻底刺穿,搅碎,烂成一滩血水。
林晚星再也撑不住,猛地将脸埋进膝盖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、近乎凄厉的哭嚎。
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、绝望到极点的哭声。
没有修饰,没有遮掩,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悔不当初的哀嚎。
她终于明白。
她不是失去了一个喜欢她的人。
她是失去了那个把她放在心尖上,捧在掌心里,爱到卑微入骨,爱到耗尽生命,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一丝一毫回应的少年。
她亲手杀死了他。
用她的冷漠,她的厌烦,她的视而不见,她的毫不在意。
一点一点,将他推向了绝路。
他不是突然离开的。
他是被她一步一步,逼死的。
笔记本从她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页面摊开,正好是他写她名字的那一页。
林晚星。
三个字,清瘦挺拔,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她趴在地上,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三个字,指尖一遍又一遍划过,像是在抚摸他的轮廓,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关于他的痕迹。
“江逾白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……你骂我,你怪我,你打我……你别离开我……”
“我把所有的讨厌都收回来……我把所有的冷漠都换掉……我喜欢你……我真的喜欢你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地道歉,一遍一遍地告白,一遍一遍地哀求。
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,在空旷黑暗的客厅里回荡,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丝回应。
没有温柔的应答。
没有无奈的叹息。
没有轻轻的抚摸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无尽的寂静,和无尽的冰冷。
他听不到了。
他感受不到了。
他再也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开心,也不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难过了。
他彻底离开了。
带着他所有的喜欢,所有的温柔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绝望,永远地离开了。
留下她一个人,抱着他的遗物,活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,接受余生最残酷的惩罚。
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,比白天更冷,更刺骨,卷起笔记本的页面,哗哗作响,像是他在无声地叹息,又像是他在彻底地告别。
林晚星紧紧抱着那个纸盒,把脸埋在里面,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、属于他的淡淡气息,仿佛这样,就能离他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可气息终究会散。
痕迹终究会淡。
回忆终究会痛。
她什么都留不住。
什么都抓不紧。
胃里的绞痛再次袭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绞碎。她蜷缩在地上,浑身冷汗,脸色惨白如纸,意识渐渐开始模糊。
她甚至隐隐期待,就这样疼死过去,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。
是不是就能跟他说一句,迟到了整整七年的“对不起”和“我喜欢你”。
可她不能死。
她不能就这样解脱。
这是她的报应,是她应得的惩罚。
她必须活着。
活着看着他留下的遗物,每一件都如刀刃般寸寸割魂。
活着走过他们走过的路,每一步都在回忆里凌迟。
活着遇见每一个相似的路人,每一次都在希望与绝望里反复崩溃。
活着背负着他的死,他的爱,他的痛,他的绝望,走完这漫长又煎熬的一生。
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都不得安宁。
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,直到东方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,直到黎明即将到来,林晚星才缓缓松开手,一点点撑起身体。
她把盒子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,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,动作轻柔,神情虔诚,像是在举行一场庄严而悲伤的葬礼。
然后,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,死死不肯松开。
这是她唯一的念想。
也是她一生的刑具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对别人而言,是新生,是希望,是阳光明媚。
对林晚星而言,是新一轮的煎熬,新一轮的惩罚,新一轮的步步惊魂,寸寸割魂。
她缓缓站起身,脚步虚浮,脸色苍白,怀里紧紧抱着江逾白的遗物,一步一步,走向阳台。
清晨的风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樱花淡淡的香气,像极了他曾经的温柔。
她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,望着曾经他等过她的地方,望着漫天渐渐散去的夜色,眼泪再次无声滑落。
怀里的遗物,冰冷刺骨。
心口的空洞,鲜血淋漓。
余生的岁月,永无天光。
江逾白,
你用一生爱我,我用一生偿你。
你带着绝望离开,我抱着悔恨终老。
你的遗物如刃,寸寸割我魂魄。
我的余生如狱,日日受你离别之苦。
无赦,无赎,无休,无止。
你长眠江底,我活葬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