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把街道吹得柔软起来,路边的樱花开得漫天遍野,粉白一片落在行人肩头,像极了当年江逾白随手揉在林晚星发间的花瓣。可这样温柔的景色,落在林晚星眼里,却只剩刺眼的荒芜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走过一段路了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软无力,胃痛随时会卷上来,让她眼前发黑、四肢发颤。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出门,沿着他们从前走过的路,一遍一遍走,像在完成一场没有尽头的赎罪仪式。
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她把领口拉高,遮住半张脸,只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,却又总是在某一个瞬间,被猝不及防的相似身影,狠狠钉在原地。
这天下午放学,她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慢慢走向书店的方向。那是他们重逢、也是他第一次彻底心碎的地方。她不敢靠近,只敢远远站在路口,望着玻璃门内模糊的人影,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书店里走了出来。
黑色连帽卫衣,身形单薄清瘦,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单手插在口袋里,走路的姿态微微有些佝偻,连侧脸的轮廓线条,都像极了那个刻进她骨血里的人。
一瞬间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风声停了,脚步声停了,车流声停了。
林晚星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缩紧,下一秒又疯狂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刻全部抽离,手脚冰凉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是他。
是江逾白。
他回来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逻辑地炸开,让她瞬间失去所有思考能力。眼眶在一秒之内通红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模糊了所有视线。她甚至忘记了胃痛,忘记了悔恨,忘记了生死相隔的事实,只剩下最本能的、疯了一样的冲动。
她想冲过去。
想抱住他。
想告诉他她错了。
想求他不要再走了。
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出去,喉咙里堵着破碎的气音,她用尽全身力气,才勉强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江!”
只喊出一个字,声音就抖得彻底碎掉。
前方的男生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微微停下脚步,缓缓侧过头。
不是他。
完全不是。
只是身形衣着相似,可眉眼陌生,眼神平淡,没有他的凌厉,没有他的隐忍,没有他藏在眼底深处、只对她才有的温柔与绝望。
只是一个路人。
一个和他很像、很像的路人。
真相像一把重锤,从头顶狠狠砸下,把她刚刚燃起的、微不足道的希望,砸得粉身碎骨。
林晚星僵在原地,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,腿一软,踉跄着后退一步,重重撞在身后的路灯杆上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,疼得她脊背发麻,却远不及心口那片骤然塌陷的荒芜与绝望。
原来不是他。
原来她连再看他一眼,都只能靠一场荒唐的错觉。
眼泪终于决堤,汹涌而出,她却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路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不明白这个突然红着眼、浑身颤抖的女生怎么了,愣了愣,还是转身离开了。
黑色的卫衣背影渐渐远去,和江逾白重叠的影子彻底消失。
林晚星再也撑不住,顺着冰冷的路灯杆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周围人来人往,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,情侣牵手走过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一切热闹而鲜活。只有她坐在人群中央,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,被无边无际的痛苦淹没。
又是这样。
这已经是第几次了?
第三次,第五次,还是第十次?
自从江逾白走后,她就患上了一种无药可医的病——只要看见穿黑卫衣的人,看见身形单薄的人,看见低头走路的人,看见侧脸轮廓相似的人,她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。
每一次,都以为是他回来了。
每一次,都在心底疯狂奢望那是他。
每一次,都在看清脸的瞬间,被狠狠打回现实,疼得死去活来。
在操场,她看见男生抱着膝盖坐在看台上,帽檐压得很低,会瞬间僵在原地,直到对方抬头,才狼狈地别开眼。
在食堂,她看见男生端着餐盘沉默走路,黑衣瘦高,会下意识屏住呼吸,脚步顿在原地,直到心脏疼得无法忍受。
在楼道,她看见男生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,姿势像极了他等她的模样,会控制不住地走近,再在靠近时仓皇逃离。
每一次,都是希望升起,再狠狠破灭。
每一次,都是幻觉成真,再残忍打碎。
每一次,都在提醒她:
他真的走了。
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你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“呵……”
林晚星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破碎又嘶哑,混杂着眼泪,听起来比哭还要绝望。
她多可笑啊。
当初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,她冷漠转身,视而不见。
如今他沉入江底,她却对着每一个相似的路人,疯狂失态,溃不成军。
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。
这就是她的报应。
是她应得的,步步惊魂,日日诛心。
胃里的绞痛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袭来,比以往更加猛烈。她蜷缩起身体,双手死死按住胃部,额头抵在膝盖上,冷汗混合着眼泪滑落,滴在地面上,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疼。
心口疼,胃疼,浑身都疼。
疼得她快要窒息。
她仿佛又看见江逾白。
看见他在书店门口,用同样空洞绝望的眼神,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看见他明明痛得快要死掉,却还是不敢上前,不敢打扰,只能默默看着。
看见他把所有的爱与痛,都藏在那件黑色卫衣里,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而她,连给他一个眼神,都不肯。
“江逾白……”
“我好痛……”
“你到底在哪里……”
“你出来好不好……我不吓自己了……我不看别人了……我只要你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细若蚊蚋,被风吹散在空气里。
没有回应。
永远都不会有。
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,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直到胃痛稍微缓解,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,林晚星才缓缓撑着路灯杆,一点点站起来。
她没有拍掉身上的灰尘,也没有擦去脸上的泪痕,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,缓慢而艰难地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,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每看一眼,都像在回忆里凌迟。
这条路,从前他牵着她走,轻松又温暖。
如今她独自走,步步惊魂,寸步难行。
回到家,她没有开灯,把自己扔进黑暗里,蜷缩在沙发角落,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。
眼前反复回放的,是那个路人相似的背影,是江逾白空洞的眼神,是他坠入江水的最后一幕。
她不敢闭眼。
一闭眼,全是他。
一睁眼,全是没有他。
母亲端着温水走过来,看着她满脸泪痕、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疼得说不出话,只是轻轻把杯子放在她手边,叹了口气,默默转身离开。
她不敢问,不敢提,不敢触碰女儿最痛的伤口。
林晚星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,那是刚刚想要去抓住“他”时留下的狼狈。
她终于承认一个残忍的事实——
她这辈子,都要活在这种“像他又不是他”的煎熬里。
活在每一次猝不及防的相似里。
活在每一次希望破灭的绝望里。
活在每一次步步惊魂的惩罚里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城市灯火亮起,明明万家灯火,却没有一盏,是为她而亮,没有一盏,等得到那个晚归的少年。
她慢慢蜷缩得更紧,把脸埋进膝盖,压抑的哭声再次溢出。
江逾白,
我看见像你的人,会心跳骤停,会崩溃失态,会疼到窒息。
你说,我这是在想你,
还是在罚我自己?
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,带着一丝微凉,轻轻拂过她凌乱的发梢,像极了他从前温柔的触碰。
可这一次,没有温度,没有拥抱,没有救赎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无尽的悔恨。
路人像他,步步惊魂。
旧影如刀,刀刀诛心。
他走之后,人间所有相似身影,都是凌迟她的刑具。
他走之后,她再无一刻心安,再无一日安宁。
她不会死,也不会好。
悔恨会烂进骨头,思念会烧穿心脏,
余生漫长,全是刑场,无休无止,永不落幕。
没有原谅,没有解脱,没有来生。
她的世界,从他闭眼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崩塌,永无重建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