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港

灰港的冬天来得早。十月的风就从海上吹过来，带着湿气和寒意，把树叶吹黄、吹落，把铁匠铺的烟囱吹得呜呜响。沈棠怕冷，霍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，把风口堵住，又在她的屋里加了一个铁炉子。炉子是伊恩以前打的，旧了，霍尔又重新修了一遍，加了新的烟管。沈棠躺在床上，炉火烧得旺旺的，屋里暖得像春天。

“霍尔，你不冷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穿那么少。”

他穿着一件薄衫，在铺子里打铁，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。沈棠有时候去铺子里看他，一进门就被热气扑一脸。她站在门口，看他抡锤子。铁块被烧得通红，每一锤砸下去，火星四溅。

“霍尔，你以前当海盗的时候，也打铁吗？”

“不打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打得这么好？”

“伊恩教得好。”

伊恩坐在门口抽旱烟，听到这句话，没说什么，但嘴角弯了。

冬天的时候，灰港的人很少出门。街上冷冷清清的，只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。沈棠有时候会去码头看看，看那些渔船靠岸，看渔夫把鱼从网里倒出来。霍尔不让她一个人去，每次都陪着。两个人站在码头上，看海鸥抢鱼吃。

“霍尔，你小时候在这里捡贝壳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捡来做什么？”

“卖钱。一个贝壳可以换一块面包。”

沈棠看着他。他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红，那道疤在冷天里显得更深了。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。“疼吗？”

“早不疼了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疤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
“小时候。捡贝壳换面包。饿吗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饿。”

沈棠没说话，只是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骨节粗大，掌心有厚厚的茧。她握着他的手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口袋里有她捂了很久的暖意。他看着她的手，没动。

圣诞节快到了。灰港的人开始准备过节。街上挂起了彩灯，店铺摆出了礼物，孩子们在唱圣歌。沈棠从来没在末世过过圣诞节，也从来没在海上过过圣诞节。她不知道这个节日要怎么过。

“霍尔，圣诞节要做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小时候过过，忘了。”

“那问伊恩。”

伊恩说，圣诞节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，互送礼物，感谢过去的一年。沈棠想了想。“我们没有礼物。”

“有。”霍尔说。

他回屋拿出来一个小盒子，木头的，上面刻着一朵花。他把盒子递给沈棠。沈棠打开，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，吊坠是一颗蓝色的宝石。不大，但很亮。沈棠看着那颗宝石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
“没买。捡的。”

“在哪儿捡的？”

“海里。潜水的时候。”

沈棠愣了一下。“你潜水？”

“嗯。船搁浅那次，我在海底看到的。捡了，留着。”

沈棠把项链戴在脖子上。宝石贴着她的锁骨，凉凉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蓝色的，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。“好看吗？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捡的？”
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
沈棠笑了。“又是趁我睡着。你趁我睡着干的事太多了。”

“还有一件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来一样东西。是一只木鸟。比第一次削的那只小，但精致多了。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刻出来的，嘴尖尖的，眼睛不是小洞，是两颗黑色的珠子，嵌进去的。

“你说不像，我重新削的。”

沈棠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这一次像了。海鸥，白色的翅膀，尖尖的嘴。她把它放在手心里，觉得它在飞。

“霍尔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圣诞节那天，伊恩烤了一只鸡，霍尔煮了一锅鱼汤，沈棠在桌子上铺了一块白布——她用床单改的。三个人坐在桌边，吃鸡，喝汤，说话。伊恩说起了霍尔小时候的事，说他七岁的时候一个人在海边捡了一整天的贝壳，换了二十块面包，自己只吃了两块，其余的都分给了比他小的孩子。霍尔低头喝汤，不说话。

“你怎么不吃？”沈棠问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你小时候饿怕了，现在见到吃的就先给别人。”

霍尔抬头看着她。她正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喝汤。

那天晚上，沈棠在日记里写道：灰港的冬天很冷，他修了炉子，屋里暖了。码头看海鸥，小时候捡贝壳换面包，饿。圣诞节，他送了一条项链，宝石蓝色的，从海底捡的。还削了一只海鸥，像了。伊恩说他小时候捡了一整天贝壳，换了二十块面包，自己只吃了两块。他说不饿。我说你饿怕了。他不说话。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