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尔从灰港回来之后,话更少了。不是生闷气那种少,是那种心里装着事、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少。沈棠看得出来,但她不问。她躺着,他劈柴,两个人各干各的。过了几天,霍尔突然说了一句:“伊恩老了。”
沈棠放下书。“嗯。”
“他一个人住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铁匠铺还在,但他抡不动锤子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想回去帮他?”
霍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回去,他会一直一个人。”
“我回去了,你怎么办?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你不是懒得出门?”
“灰港很远?”
“骑马一天。”
“那不远。”
霍尔又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大,骨节分明,手指上有厚厚的茧。他握过刀,握过枪,握过舵轮,握过斧头。但他从来没有握过铁匠的锤子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愿意和我去灰港吗?不是去看看,是住下。”
沈棠把书放在枕头上,坐起来。“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那这两棵树怎么办?”
“挖过去。”
“那你的船呢?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你的海盗呢?”
“散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不像在冲动。“霍尔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那走吧。”
灰港在北边,骑马要走一整天。霍尔把两棵树从土里挖出来,用湿布包好根,绑在马背上。沈棠骑着另一匹马,走得很慢。霍尔不催她,她慢他也慢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从西边落下去,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。天黑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灰港的灯光。
灰港很小,比霍尔住的那个海边小镇还小。一条街,几十间房子,一个码头,几艘渔船。铁匠铺在街尾,烟囱还冒着烟。霍尔在门口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门开了,伊恩走出来,看到霍尔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到了沈棠,看到了马背上的两棵树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搬来住。”霍尔说。
伊恩的眼眶红了。“好。”
铁匠铺不大,前面是铺面,后面是住的地方。伊恩住在后院,有两间空房。霍尔把沈棠的床搬进最大那间,把两棵树种在院子里。沈棠躺在新床上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,觉得和海边也没什么不同。
“霍尔,你以前住哪间?”
他指了指隔壁。“那间。”
“你小时候住那间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住你旁边。”
沈棠笑了。
霍尔开始跟着伊恩学打铁。他以前抡惯了斧头,锤子也用得顺手。伊恩说他天生就是打铁的料,霍尔没说话。沈棠有时候去铺子里看他,他站在炉火前,光着膀子,汗珠从肩膀上滚下来。他看到她,停下手中的活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
“躺着无聊。”
“回去躺着,这里热。”
沈棠不走。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看着他一锤一锤地敲。铁块在砧上被砸扁、拉长、弯折,变成刀、变成锄头、变成马蹄铁。沈棠看着那些铁块在他手里变形,觉得像变魔术。
“霍尔,你打一把剑给我。”
“你要剑干什么?”
“防身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在灰港,不用防身。”
“万一呢?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第二天,他打了一把小剑,巴掌长,很薄,可以藏在袖子里。沈棠接过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“好用吗?”
“没开刃。”
“为什么不开刃?”
“怕你伤到自己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那你帮我开。”
“不开。”
“那我用它砍什么?”
“砍空气。”
沈棠把剑收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
伊恩看着他们,什么都没说。但他在门口抽旱烟的时候,嘴角是弯的。
灰港的人知道铁匠铺来了一个海盗,都来看热闹。他们站在门口,探头探脑,想看霍尔长什么样。霍尔在炉火前打铁,头都不抬。他们又看沈棠,沈棠躺在后院椅子上翻书,头也不抬。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就走了。第二天又来,第三天还来。一周后,不来了。习惯了。
有一天,伊恩在门口抽旱烟,沈棠在旁边坐着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霍尔小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爱笑。跑得快。喜欢在海边捡贝壳。”
沈棠看着远处的海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被海盗掳走了。再回来,就不笑了。”
沈棠没说话。伊恩把烟灰磕掉,站起来。“你来了,他又笑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他笑了?”
“你没注意?你说话的时候,他嘴角会弯。”
沈棠想了想,确实。她说话的时候,他听着,嘴角就会弯。她以为那是他的习惯。原来是笑。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搬到了灰港,铁匠铺。他小时候住隔壁,现在住我旁边。他打了一把小剑,没开刃,说怕我伤到自己。伊恩说他小时候爱笑,在海边捡贝壳。后来不笑了。我来了,他又笑了。我没注意,原来那是笑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