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的两棵树越长越高了。第一棵是沈棠从荒岛带回来的,不知道是什么树,叶子细长,边缘有锯齿。第二棵是从路边挖回来的,叶子是心形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沈棠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们,摸摸树干,摘掉枯叶,有时候跟它们说几句话。霍尔有一次问她跟树说什么,她说“说你们长快点”。
“它们听得懂吗?”
“听不懂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“说给自己听。”
霍尔没有再问了。他回去继续劈柴,沈棠继续跟树说话。
那天下午,一个陌生人来到了海边。不是镇上的居民,不是路过的渔民,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,骑着一匹黑色的马,马身上挂着一把长剑。他从远处来,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,看到那两棵树,看到那间屋子,看到霍尔在院子里劈柴。他勒住马,看了很久,然后下了马,走过来。
霍尔抬起头,手还握着斧头。他看着那个男人,眯起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
男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头发花白,胡子也很长,但眼睛很亮,像鹰。他看着霍尔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霍尔,你不记得我了?”
霍尔放下斧头,站直了身体。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棠没想到的话。
“记得。你是把我养大的人。”
男人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苦涩的笑。“你还记得。我以为你早忘了。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霍尔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沈棠——她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着他们。他转过头,对男人说:“进来说。”
男人叫伊恩,是霍尔小时候的养父。他不是海盗,是一个铁匠,住在北边一个叫灰港的小镇上。霍尔十岁那年被海盗掳走,从此再也没有回去。伊恩找了二十年,终于打听到霍尔在这片海岸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霍尔问。
“你的船。复仇号搁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海岸。有人说船长死了,有人说船长还活着,有人说船长带着一个女人上了岸。”伊恩看了沈棠一眼,“我猜你没死。”
“猜对了。”
伊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
霍尔想了想。“还行。”
“杀人放火,还行?”
霍尔看着他。“他们先动手的。”
伊恩叹了口气。他转向沈棠。“你就是那个女人?”
沈棠点头。“我是沈棠。”
“你是他的什么人?”
沈棠看了看霍尔。霍尔看着她,没说话。沈棠想了想。“住在一起的。”
伊恩愣了一下。“住在一起的?”
“嗯。他劈柴,我躺着。”
伊恩的表情很复杂。他看了看霍尔,又看了看沈棠,最后摇了摇头。“你变了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伊恩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两棵树。“你种树?”
“她种的。”
伊恩回头看沈棠。她正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本书,好像对这场谈话不太感兴趣。伊恩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对霍尔说:“我走了。你既然活着,我就放心了。”他走到马旁边,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,那两棵树,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。“霍尔,有空回来看看。”
霍尔没说话。伊恩骑马走了。
沈棠放下书,看着霍尔。“你不想回去看看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他把你养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找了你二十年。”
霍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说我。说你有了一个人,住在海边,种了两棵树。他就放心了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她坐在那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沈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去灰港看看吗?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不想。懒得走。”
他笑了。
霍尔最终还是去了灰港。不是跟伊恩一起去的,是几天后自己去的。他骑马,沈棠没有跟去。她说她躺着,等他回来。他走了三天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铁锅。
“你不是去灰港了吗?怎么带了个锅?”
“伊恩给的。他说这锅好用。”
沈棠看了看那个锅。黑色的,沉甸甸的,锅底很厚。“你告诉他我们的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‘好’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霍尔把锅放在灶台上,又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两个碗进来。碗里是汤,鱼汤,和以前一样鲜。沈棠喝了一口,觉得比以前更鲜了。
“新锅煮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果然好用。”
霍尔嘴角弯了一下。
日子继续过着。门前的两棵树长高了一截,沈棠跟树说话的内容从“长快点”变成了“长直点,别歪”。霍尔每天早上劈柴,下午去海边钓鱼,晚上煮汤。沈棠每天躺着,偶尔起来看看树,看看海,看看霍尔。镇上的人都知道海边住着一个大个子海盗和一个懒女人,但没人敢来打扰。因为那个大个子海盗,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。
有一天,沈棠突然说:“霍尔,你教我钓鱼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想学?”
“躺着无聊。”
他找了两根鱼竿,带着她去了海边。她坐在礁石上,把鱼线甩进海里。甩了三次,钩住了自己的衣服。霍尔帮她解开,又甩了一次,钩住了礁石。霍尔又帮她解开。第五次,终于甩进了海里。
“然后呢?”沈棠问。
“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鱼上钩。”
沈棠等了五分钟。“没动静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又等了五分钟。“还是没动静。”
霍尔看着她。“你动来动去,鱼不敢来。”
沈棠不动了。又等了十分钟。鱼竿动了,她猛地一拉,鱼线绷紧了,一条银色的鱼从水里飞出来,落在她脚边,蹦了两下,不动了。沈棠看着那条鱼,看了很久。
“我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小?”
“小的也是鱼。”
沈棠把鱼从钩上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眼睛圆圆的,嘴巴一张一合。她看了几秒,把鱼放回了海里。
“怎么放了?”
“太小了。让它再长长。”
霍尔看着那条鱼游走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伊恩来了,霍尔的养父,找了二十年。他去灰港看伊恩,带回来一个铁锅,煮的汤更鲜了。我钓了一条鱼,很小,放了。他说再长长。我说嗯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