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过去了。海风不再刺骨,阳光开始有了温度,院子里的两棵树冒出了新芽。沈棠每天去看它们,摸摸树干,数数新叶子。霍尔有时候站在她身后,看她数叶子,她数着数着就乱了,然后重新数。他从来不催。
“霍尔,这棵树今年能开花吗?”
“哪棵?”
“心形叶子的那棵。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给它施肥了。”
沈棠转头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施的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全世界的事都干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棠继续数叶子。这一次她数清了,心形叶子的那棵有十七片新叶,细长叶子的那棵有十二片。她回到屋里,在日记本上记下来。“三月十七日,心形叶子十七片,细长叶子十二片。”
霍尔看着她写字。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以后看。”
“以后看叶子?”
“看树长大了。”
霍尔没再问了。他出去劈柴。沈棠继续写:“霍尔今天劈了一堆柴,码得很整齐。他的头发又长了,编了几根细辫子,串着金色的珠子,在太阳底下亮亮的。”
春天来了,灰港的人开始忙碌起来。渔民修船,农民耕地,铁匠铺的生意也多了。附近几个镇子的人都来找霍尔打农具,犁头、镰刀、锄头。霍尔每天从早到晚站在炉火前,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通红的铁块上,嗤的一声。沈棠有时候去送水,他把水壶接过去,一口气喝掉大半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喝这么快,呛着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他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,汗水从鬓角流下来,顺着那道疤滴到下巴。她伸手,用袖子帮他擦了一下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。沈棠看到他的耳朵红了。
伊恩老了,干不动重活。他每天坐在门口抽旱烟,看霍尔打铁,看沈棠躺着,看院子里的树长叶子。有时候他站起来,走到铺子里,拿起锤子想帮忙,抡了两下就喘。
“放下吧。”霍尔说。
“我还能抡。”
“放下。”
伊恩看着他。霍尔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不容拒绝。伊恩放下锤子,走回去,坐下。沈棠递给他一碗茶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叹了口气。
“我老了。”
“你年轻过。”沈棠说。
伊恩看着她。“你说话,和霍尔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说话像锤子,砸人。你说话像水,软。”
沈棠笑了。“他是你教的。”
“我只教他打铁。没教他说话。”
“那他是天生的。”
伊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小时候话多。后来少了。现在又多了。”
“现在多吗?”
“跟你多。跟别人还是少。”
沈棠看了一眼铺子里的霍尔。他正在打一把刀,锤子落下的节奏很稳,当当当。他偶尔抬头,往门口看一眼。看到她,目光停一下,然后继续打。沈棠转回头,喝了一口茶。
“伊恩。”
“嗯?”
“他小时候,有喜欢的人吗?”
伊恩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他小时候只喜欢贝壳和面包。”
沈棠笑了。
那棵心形叶子的树真的开花了。不是满树的花,是几朵,白色的,小小的,藏在叶子中间。沈棠是在傍晚发现的,太阳快落山了,金色的光照在树上,她看到叶子中间有一点白。她走过去,拨开叶子,看到那朵小花。五片花瓣,薄薄的,几乎透明。她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,然后跑去找霍尔。
“霍尔!树开花了!”
他正在收拾工具,看到她跑进来,放下锤子。“哪棵?”
“心形叶子的!”
两个人走到院子里,站在树下。沈棠指着那朵花。“你看,白色的。”
霍尔看了一会儿。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会开吗?果然开了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你还说过什么?我不记得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我说过很多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你说过不打仗了。说过陪我。说过种树。说过削一只像的海鸥。都做到了。”
“还有一句没做到。”
“什么?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海风吹过来,把那朵小花吹得轻轻摇晃。沈棠等着,他没说。
那天晚上,沈棠在日记里写道:春天来了。心形叶子的树开花了,白色的,很小。霍尔说还有一句没做到,问他什么,他不说。我猜到了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