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病

德古拉变成人类的第一个冬天，他病了。

那天早上，沈棠醒来的时候，发现德古拉还躺在身边。这很不寻常。自从变成人类之后，他每天都会比她早起，去做早饭。今天他没有。他蜷缩在被子里，脸色潮红，呼吸急促。沈棠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烫的。

“德古拉。”她轻轻推他。

他睁开眼，眼神有些迷蒙。“嗯？”

“你发烧了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发烧？”

“人类的病。”沈棠说，“你现在是人类了，会生病。”

他看着她，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沈棠已经下床，去找侍女。她让侍女请医生，又让人端来温水和毛巾。她坐在床边，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。他闭上眼睛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难受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难受。”他说，但声音很哑。

沈棠笑了。“骗人。”

他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，和以前冰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沈棠反手握紧。“德古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以前生过病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血族不会生病。”

“那现在你体会到了。”沈棠说，“人类的脆弱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？”

“会。”沈棠说，“你生病了，我照顾你。我生病了，你照顾我。这就是人类的日子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医生来了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他给德古拉把了脉，看了看舌苔，说是风寒，开了药方。临走的时候，他看了沈棠一眼。“夫人，这位先生的身体很弱。像是从来没有生过病的人，抵抗力很差。要好好养。”

沈棠点头。“谢谢医生。”

侍女去抓药，沈棠在厨房煎药。她上辈子煎过药，在姬寒的世界里。那时候姬寒受伤，她守着药炉，一守就是半个时辰。现在她又守着药炉，为了德古拉。药煎好了，她端到床边。

“德古拉，喝药。”

他坐起来，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。“苦吗？”

“苦。”沈棠说，“良药苦口。”

他接过来，捏着鼻子灌下去。喝完，整张脸都皱起来了。沈棠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。他嚼了嚼，眉头舒展开。“甜的。”

“蜜饯。”沈棠说，“喝完药吃一颗，就不苦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别人？”

沈棠愣了一下。以前？上辈子的事。“嗯。”她说，“照顾过。”
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
“一个和你很像的人。”沈棠说，“他也叫阿寒。”

他沉默了。沈棠伸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“德古拉，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这辈子，只有你。”

他握住她的手。“沈棠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下辈子，我还能找到你吗？”

沈棠笑了。“能。你每辈子都能找到我。”

德古拉的病来得很猛，去得很慢。他烧了三天三夜，沈棠守了三天三夜。喂药，喂水，擦汗，换毛巾。她没怎么睡，眼睛下面有了青黑。德古拉烧得迷糊的时候，会叫她。“沈棠……沈棠……”她应着，握着他的手。他就像安心了，继续睡。

第四天，烧退了。德古拉醒来的时候，看到沈棠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她的头发散在手臂上，呼吸很轻。他伸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她醒了，抬起头。“你醒了？”
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不烧了。”

沈棠摸了摸他的额头，又摸了摸自己的。“确实退了。”她笑了，“你活过来了。”

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，心疼。“你一直守着？”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怕你烧傻了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。把她拉上来，抱进怀里。“沈棠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沈棠靠在他怀里。“傻瓜。”

病好了之后，德古拉的身体比以前更弱了。他很容易累，走一会儿路就喘。沈棠不让他多动，让他躺着。他笑了。“现在换你照顾我了。”
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以前照顾我，我现在照顾你。公平。”

他笑了。

冬天过去了，春天来了。棠花树开了花，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德古拉站在树下，沈棠站在他旁边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落在他们身上。

“德古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的身体好点了吗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，“但还是很弱。”

沈棠笑了。“那以后我照顾你。”

他把她抱进怀里。“好。”

那天下午，沈棠在写日记。德古拉在旁边看着。她写的是他生病的事。

“德古拉变成了人类，第一次生病。他烧了三天三夜，我守了三天三夜。他喝药的时候怕苦，我给他准备了蜜饯。他烧迷糊的时候叫我的名字，一声一声的。我叫他，他就安静了。”

德古拉看着那些字，眼眶红了。“沈棠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写这些，以后给谁看？”

沈棠想了想。“给以后的我们看。等我们老了，坐在窗前，翻开来看。想起以前的事，就会笑。”

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
又过了几个月，沈棠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艾琳娜写来的。字迹很工整，语气很平静。

“沈棠：

我听说德古拉病了。他变成了人类，会生病了。我没想到，他真的能为了你放弃一切。

我想了很久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我当年离开他，不是因为怕他，是因为我不够爱他。如果够爱，就会像你一样，陪着他，守着他，不管他是什么。

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。谢谢你。

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。你们好好的。

艾琳娜”

沈棠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德古拉走过来。“谁的信？”

“艾琳娜。”沈棠把信递给他。

他看完，没说话。沈棠看着他。“你难过吗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不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她说得对。不够爱，才会离开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够爱，所以留下了。”

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靠在他怀里。“德古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那天晚上，沈棠在日记里又写了一行字。

“今天收到艾琳娜的信。她说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。我也明白了。真正的爱，不是占有，不是放弃，是陪伴。不管变成什么样，都陪着。”

她放下笔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德古拉在她旁边，已经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她伸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他动了动，往她那边蹭了蹭。她笑了。

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