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

德古拉变成人类的第三个月，古堡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。

那天下午，沈棠正躺在花园的躺椅上晒太阳。棠花树已经长高了不少，虽然还没开花，但枝叶比刚种的时候茂密了许多。德古拉在旁边修剪树枝，动作生疏但认真。阳光洒在他身上，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
侍女匆匆走来。“夫人，门口有一位女士，说要见您。”

沈棠坐起来。“谁？”

“她说她叫艾琳娜。是……是亲王殿下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
沈棠看了德古拉一眼。德古拉的剪刀停在半空，眉头微微皱起。沈棠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紧张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沈棠说。

德古拉放下剪刀，走到沈棠旁边。“她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说，“你以前的新娘。”

德古拉看着她。“你不生气？”

“生什么气？那是以前的事。”沈棠握住他的手，“现在你是我的。”

艾琳娜走进花园的时候，沈棠仔细打量了她。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，黑色长发，灰色眼睛，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裙。她走路的姿势很稳，不急不慢。和那些被掳来的新娘不一样，她的脸上没有恐惧，只有平静。

她站在沈棠面前，微微点头。“你就是沈棠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是艾琳娜。”她说，“德古拉的前新娘。”

沈棠点点头。“坐。”

艾琳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德古拉站在沈棠身后，没有开口。艾琳娜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变了。”

德古拉没说话。

“变了很多。”艾琳娜继续说，“以前你从来不晒太阳。现在你站在阳光下，像个普通人。”

德古拉开口。“你来找她，有事？”

艾琳娜转向沈棠。“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关于德古拉的。”艾琳娜说，“你可能不知道，他为了你，放弃了什么。”

沈棠看着她。“他放弃了血族的身份，变成了人类。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艾琳娜说，“他放弃的不只是身份。还有记忆。”

沈棠愣住了。“记忆？”

“血族解除诅咒的代价，是所有记忆都会消失。”艾琳娜说，“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。不记得他活了多久，不记得他见过什么，不记得他杀过谁。”

沈棠转头看德古拉。他站在那里，表情很淡，但眼神里有紧张。“德古拉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真的。”

“那你还记得什么？”

“记得你。”他说，“记得你来了之后的事。之前的，都不记得了。”

沈棠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解除诅咒的人，会失去所有记忆。她以为他说的是“可能会”，没想到是真的。

艾琳娜看着他们，眼神里有一丝羡慕。“他为了你，放弃了一千年的记忆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沈棠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
“你不觉得沉重吗？”

沈棠想了想。“不觉得。因为他记得我。”

艾琳娜愣住了。

“他记得我，就够了。”沈棠说，“以前的记忆，没有了就没有了。反正我也没参与。”

艾琳娜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我终于知道，他为什么选你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不贪。”艾琳娜说，“你不贪他的力量，不贪他的永生，不贪他的过去。你只贪他这个人。”

沈棠笑了。“对，我就贪他这个人。”

艾琳娜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
“这么快？”

“该说的说完了。”艾琳娜看着她，“沈棠，好好对他。他值得。”

沈棠点头。“我会的。”

艾琳娜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德古拉。“德古拉，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，说了什么吗？”

德古拉想了想。“不记得。”

艾琳娜笑了。“你说，‘你是我的’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
德古拉愣住了。艾琳娜转身离开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
那天晚上，沈棠躺在德古拉怀里。“德古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？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“那你还记得艾琳娜吗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不记得。只知道她是我以前的新娘。”

沈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成血族的吗？”
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，“诅咒解除之后，那些记忆就消失了。我只记得你来了之后的事。”

沈棠伸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“那你会难过吗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那些记忆里，没有你。”他说，“没有你的记忆，不要也罢。”

沈棠的眼眶红了。她靠在他怀里。“德古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会给你创造新的记忆。很多很多。”

他把她抱得更紧。“好。”

第二天，沈棠做了一件事。她找来纸和笔，开始写日记。德古拉问她写什么，她说：“写我们的故事。从你把我从村子里带走的那天开始。以后你忘了，可以看。”

德古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心里软了一下。“我不会忘的。”

“万一呢？”沈棠说，“血族的事，谁知道。”

他笑了。“那你写。”

从那天起，沈棠每天写一点。写他们第一次见面，写她躺在他的棺材里打哈欠，写他带她看星星，写他们在议会上的事，写他去禁地拿月光石。写得不多，但每天都有。德古拉有时候在旁边看着，有时候帮她磨墨。两个人安安静静的，日子过得很慢。

有一天，沈棠写到了一件事。“德古拉，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吸血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“那我帮你写。”沈棠写，“德古拉第一次吸血，是从我的手腕上。他很轻，很慢，像怕弄疼我。其实不疼。吸完之后，他帮我愈合了伤口，问我疼不疼。我说不疼。他不信，又问了一遍。我说真的不疼。他才放心。”

德古拉听着，眼眶红了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
“当然。”沈棠说，“你的事，我都记得。”

他把她抱进怀里。“沈棠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我的。”

沈棠笑了。“知道了。”

艾琳娜回去之后，给血族议会写了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：“德古拉已经变成了人类。不要再打扰他。”

议会的人看了信，沉默了。那个冷血的怪物，居然为了一个女人，放弃了永生。他们不理解，但他们知道，已经无法挽回了。德古拉不再是血族了。他自由了。

古堡里的日子继续着。棠花树在春天开了花，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沈棠站在树下，德古拉站在她身后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落在他们头上，肩上。

“德古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年还会开吗？”
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我每年都陪你看。”

沈棠笑了。她靠在他肩上，看着满树的白花。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