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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战罢无骸思缠绵

魂梦索

至德元载,秋。

灵武即位,改元称制,天下人心,总算稍稍往唐室这边回了回。郭子仪、李光弼整军朔方,一路往河东收失地,败讯少了,捷报渐多。

可故关这地界,依旧是块死地。

不是说兵灾。

是地气。

我叫卫承,死了快一年,魂还钉在这故关楼上。

身旁这人,一身玄甲半截残肩,眉骨一道刀疤劈到颧骨,是安北军当年的陷阵督将——秦戈。他死得比我还早,五年功夫,魂没散、魄没飞,就因为死在一处绝不能留死人的地眼上。

地有气,气有脉,脉有眼。

眼一破,阴煞漫野。

故关这地方,老早不叫故关。

汉时名“信诺关”,魏晋叫“断虎陉”,隋唐重修,才定名“故关”。此地太行余脉入晋,两山夹一沟,一岭压一坡,风水上叫**“二龙锁尸,万魂归槽”**。

白骸坡,正卡在槽心。

坡下不是黄土,是一层压一层的古尸。

汉卒、胡骑、晋兵、隋将、唐卒、叛逃流人……千年征战,死在此处的人,层层叠叠,骨头摞骨头,怨气摞怨气。

老军里传一句口谚:

白骸坡上不埋尸,埋尸必定起阴司。

我生前做县尉,翻过关中旧档,只当是乡野怪谈。

死后成魂,立在坡上,才知那不是怪谈,是真风水、真凶地、真要命。

潼关一破,长安一丢,玄宗入蜀,马嵬兵变,天下阳气一泄千里。

故关地气跟着翻。

阴煞从地眼往上涌,白骸坡上的磷火,一夜比一夜密。

秦戈站在坡头,玄甲被阴气浸得发乌,整个人像块从坟里刨出来的古铁。

“地气翻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得发闷,像从瓮里撞出来,“再这么下去,不用叛军来打,这坡里的东西,自己就得爬出来。”

我点头。

我是素魄仙魂,对阴煞最敏感。

这几夜,坡下不止有磷火,还有脚步声。

不是人,不是鬼,是土下东西在动。

“你当年战死,尸首在哪?”我忽然问。

秦戈目光一沉,刀疤在夜色里绷得发亮:“没有尸首。”

我一怔。

“战罢无骸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被乱马踏碎,被胡骑分尸,血渗进土,骨埋进泥,连一片整甲都没剩下。”

我心口一寒。

是无骸之鬼。

身无全尸,魂无归处,骨落凶地,与地阴绞在一起,不入轮回、不堕幽冥,天长日久,就成了地缚凶煞。

秦戈,就是这么一尊。

“我不是不想走。”他望着坡下荒草,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涩,“我的骨头碎在这坡里,跟千年古尸缠在一块儿,地气锁着我,阴脉牵着我,走不掉。”

我终于明白。

他留恋尘寰,不是贪念人间。

是身不由己。

战罢无骸,尸骨入凶地。

思缠绵,不是单指儿女情长。

是魂与骨缠、骨与土缠、土与煞缠、煞与人缠。

一缠,就是千年。

“关志里写,故关地下有座归魂殿,汉代所建,镇的是这处地眼。”我沉声道,“你战死之处,正是殿门正上方。”

秦戈抬眼,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悸:“你也翻到那页残卷了?”

“生前翻的,只当荒诞。”

“一点不荒诞。”秦戈声音压得更低,“归魂殿不是殿,是镇尸井。井下通阴山暗脉,直通千年积尸气。那口井,封着这太行山里最凶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说不清。”他摇头,“老军里传,那是战煞。

千年战骨聚成的煞,无姓无名,无始无终,谁死在这坡上,它就吞谁的魂、吃谁的骨、借谁的形。

我一死,尸首无存,煞气立刻缠上我,把我当成封井的桩。

我在,井封着。

我散,井就开。”

我听得遍体生寒。

原来如此。

我们不是守关。

是守井。

不是我们选择留在人间。

是这口镇尸井,把我们扣在了阴阳夹缝里。

就在这时,坡下忽然传来一声异响。

不是风声,不是草动。

是土裂。

“咔——”

一声细响,从地底深处爬上来。

秦戈眼神骤变:“不好!地气冲顶了!”

我们掠过去时,只见白骸坡中央,裂开一道细缝。

缝不宽,却深得吓人。

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只往外冒冷雾。

那雾沾在魂体上,刺骨冰寒,像无数细针往魂里扎。

雾中,还有东西。

碎甲、残骨、断箭、烂布条……

都是从地底翻上来的。

其中一片,我看得真切。

玄甲残片,上面一道深刀痕,正是秦戈当年的甲。

“我的骨头。”秦戈声音发颤,“被地气翻上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裂缝中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
惨白,枯干,指甲漆黑,指节粗大,一看就不是活人。

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

土块簌簌落下,一具具尸骸从裂土里往外爬。

有的穿着汉甲,有的戴着隋盔,有的是胡服,有的是唐军战袄。

死了千百年的尸,全醒了。

“是积尸煞。”秦戈横身挡在我身前,玄甲煞气轰然散开,“地眼一开,万年战魂都要出来。”

尸骸们不动,不扑,不吼。

只是齐齐抬头,望着秦戈。

像在看主心骨。

我忽然明白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。

秦戈无骸,尸骨与地脉相融。

他是这坡上最强的战魂。

地眼一开,他若失控,就是尸王。

这些古尸,认他为主。

“它们把你当成领头的。”我声音发紧。

秦戈脸色铁青:“我若被煞气吞了,这故关、这代州、这河东千里之地,一夜之间,就成尸国。”

尸骸缓缓逼近。

没有杀气,只有执念。

战罢无骸,死不瞑目。

征战千年,恩怨难休。

它们要的不是害人,是再战一场。

是把这乱世不平、世道不公、生前未酬之志、死后难平之气,统统打个天翻地覆。

秦戈握着那柄虚幻铁矛,指节发白。

他是陷阵督将,一生只懂冲锋。

可眼前这些,不是敌人。

是同袍,是先辈,是千年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。

杀,杀不得。

放,放不得。

意难平,气难顺,魂难安。

我忽然想起关志里那一句残文:

战煞无骸,以魂镇之,以情安之。

我看向秦戈。

他一身煞气,一身伤痕,一身执念。

战罢无骸,思却缠绵。

他思的不是我一人。

是同袍,是信义,是承诺,是那句“不弃一卒”。

“你退后。”秦戈低声道。

“我不退。”我上前一步,素白清光展开,“你是桩,我是锁。你散,我也留不住。”

他转头看我,刀疤下的眼神,复杂得像这千年地气。

“卫承,我这身子,早已不是我自己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煞气一冲,我可能会失控。到那时,你……”

“我不会让你失控。”我平静道,“你战罢无骸,我便为你招魂。你思缠绵绵,我便陪你相守。你成煞,我便渡你。你入魔,我便镇你。”

尸骸围得更近。

雾更浓。

地底阴声呜呜,如万军齐哭。

秦戈深吸一口气,忽然抬矛指向天空。

“都站住!”

一声喝,如雷炸在坡上。

尸骸齐齐顿住。

“你们生于沙场,死于沙场,骨埋白骸坡,魂归太行山。”秦戈声音铿锵,穿透冷雾,“某,安北军陷阵督将,秦戈。无骸无尸,与你们同埋一地。某懂你们的恨,知你们的怨,明你们的意难平!”

尸骸无声,却似在点头。

“可你们睁眼看看!”秦戈矛尖一转,指向关内,“关内有流民,有妇孺,有老人,有孩子。他们不是敌人,不是叛军,是无辜百姓!

你们生前打仗,是为护家卫国,不是为了杀平民!

今日若冲关,血流的不是官军,是你们要护的人!”

地底呜咽之声,稍稍一滞。

“某知道,你们不甘。”秦戈声音放缓,却更沉,“某也不甘。

某战死无骸,诺言未践,魂留人间,五年不归。

某比你们,更不甘。

可战,要有战的道理。

死,要有死的价值。

魂,要有魂的底线。

你们愿随某,某便带你们守这地眼、镇这阴煞、护这百姓。

这,才是将士该做的事。

这,才不算白死一场。”

话说完。

坡上一片死寂。

风停了。

雾缓了。

地底的阴声,渐渐低了下去。

忽然,最前面那一具汉甲尸骸,缓缓躬身。

以尸礼,敬将令。

紧接着,第二具、第三具、无数具……

千年战魂,齐齐俯首。

秦戈闭上眼,再睁开时,煞气内敛,只剩一身沉凝。

“归位。”

一声令下。

尸骸们缓缓转身,一步步走回裂缝,沉入土中。

冷雾慢慢收敛,裂缝一点点合拢。

最后,地面恢复平整,只余下一片荒草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只留下满地磷火,安静如灯。

我松了一口气,魂体几乎虚脱。

秦戈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里有感激,有后怕,还有一丝深藏不住的虚弱。

“你稳住了它们。”我道。

“不是我稳住了。”他摇头,“是道理稳住了。是人心稳住了。是他们心底那点没灭干净的良知,稳住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轻声道:

“也是你。”

“我?”

“你站在我身边,我就不会乱。”秦戈声音很轻,却极真,“我这无骸之魂,这千年煞气,这被地脉锁死的命,一见到你,就定了。”

战罢无骸思缠绵。

这一刻,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诗。

战罢,尸骨无存。

无骸,魂无所依。

思,不止是思念。

缠绵,不止是情爱。

是魂与魂相依,命与命相缠,煞与清相融,死与生相守。

是你在,我便不散;你守,我便不狂;你安,我便不凶。

“你的骨头还在地底。”我沉声道,“地眼还会再开。煞气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戈点头,“所以,我们不能走。”

“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?”

“守到天下太平。”

“守到地气平复。”

“守到这白骸坡上,长出青草,开出野花。”

“守到这些千年战魂,能真正安息。”

我笑了笑:“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。”
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秦戈看向我,眼神温柔得不像一尊凶煞,“我是无骸之鬼,你是弃仙之魂。天地之间,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
风再次吹过白骸坡。

这一次,不再阴冷,不再凄厉。

风里有草声,有虫鸣,有远处关内的几声犬吠,有流民梦中的轻鼾。

那是人间烟火。

那是我们拼死要守住的东西。

“秦戈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战罢无骸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后悔吗?”

“不后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秦戈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
玄甲阴寒,素魄清冽,两相触碰,不再是灼伤,而是安稳。

“因为——”

他一字一字,说得清晰而坚定:

战罢无骸,魂有归处。

沙场无名,心有所依。

我这一身残魂、千年煞气、万般不甘,

遇上你,

就都成了缠绵。

磷火点点,映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。

玄甲为凭,素魄为证。

无骸,不散。

不思,不念。

不怨,不嗔。

只守,只伴,只缠绵。

史书翻过一页,至德二载,官军收复长安。

十二月,玄宗自蜀返京,居兴庆宫,为太上皇。

天下渐渐安定。

故关依旧,白骸坡依旧。

没人知道,坡下镇着千年战煞,坡上守着一对生死不弃的魂。

一者,留恋尘寰赤鬼神。

一者,牵念幽冥素魄仙。

恩怨情仇缠不休。

悲欢离合绕心头。

莫恨心头言难践。

休嗔眼底意难平。

战罢无骸思缠绵。

他们守着地眼,守着百姓,守着彼此。

守到风沙成土,守到白骨成尘,守到乱世成歌,守到人间太平。

战罢无骸,

思亦缠绵,

守亦缠绵,

爱亦缠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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