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德元载,秋。
灵武即位,改元称制,天下人心,总算稍稍往唐室这边回了回。郭子仪、李光弼整军朔方,一路往河东收失地,败讯少了,捷报渐多。
可故关这地界,依旧是块死地。
不是说兵灾。
是地气。
我叫卫承,死了快一年,魂还钉在这故关楼上。
身旁这人,一身玄甲半截残肩,眉骨一道刀疤劈到颧骨,是安北军当年的陷阵督将——秦戈。他死得比我还早,五年功夫,魂没散、魄没飞,就因为死在一处绝不能留死人的地眼上。
地有气,气有脉,脉有眼。
眼一破,阴煞漫野。
故关这地方,老早不叫故关。
汉时名“信诺关”,魏晋叫“断虎陉”,隋唐重修,才定名“故关”。此地太行余脉入晋,两山夹一沟,一岭压一坡,风水上叫**“二龙锁尸,万魂归槽”**。
白骸坡,正卡在槽心。
坡下不是黄土,是一层压一层的古尸。
汉卒、胡骑、晋兵、隋将、唐卒、叛逃流人……千年征战,死在此处的人,层层叠叠,骨头摞骨头,怨气摞怨气。
老军里传一句口谚:
白骸坡上不埋尸,埋尸必定起阴司。
我生前做县尉,翻过关中旧档,只当是乡野怪谈。
死后成魂,立在坡上,才知那不是怪谈,是真风水、真凶地、真要命。
潼关一破,长安一丢,玄宗入蜀,马嵬兵变,天下阳气一泄千里。
故关地气跟着翻。
阴煞从地眼往上涌,白骸坡上的磷火,一夜比一夜密。
秦戈站在坡头,玄甲被阴气浸得发乌,整个人像块从坟里刨出来的古铁。
“地气翻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得发闷,像从瓮里撞出来,“再这么下去,不用叛军来打,这坡里的东西,自己就得爬出来。”
我点头。
我是素魄仙魂,对阴煞最敏感。
这几夜,坡下不止有磷火,还有脚步声。
不是人,不是鬼,是土下东西在动。
“你当年战死,尸首在哪?”我忽然问。
秦戈目光一沉,刀疤在夜色里绷得发亮:“没有尸首。”
我一怔。
“战罢无骸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被乱马踏碎,被胡骑分尸,血渗进土,骨埋进泥,连一片整甲都没剩下。”
我心口一寒。
是无骸之鬼。
身无全尸,魂无归处,骨落凶地,与地阴绞在一起,不入轮回、不堕幽冥,天长日久,就成了地缚凶煞。
秦戈,就是这么一尊。
“我不是不想走。”他望着坡下荒草,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涩,“我的骨头碎在这坡里,跟千年古尸缠在一块儿,地气锁着我,阴脉牵着我,走不掉。”
我终于明白。
他留恋尘寰,不是贪念人间。
是身不由己。
战罢无骸,尸骨入凶地。
思缠绵,不是单指儿女情长。
是魂与骨缠、骨与土缠、土与煞缠、煞与人缠。
一缠,就是千年。
“关志里写,故关地下有座归魂殿,汉代所建,镇的是这处地眼。”我沉声道,“你战死之处,正是殿门正上方。”
秦戈抬眼,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悸:“你也翻到那页残卷了?”
“生前翻的,只当荒诞。”
“一点不荒诞。”秦戈声音压得更低,“归魂殿不是殿,是镇尸井。井下通阴山暗脉,直通千年积尸气。那口井,封着这太行山里最凶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”他摇头,“老军里传,那是战煞。
千年战骨聚成的煞,无姓无名,无始无终,谁死在这坡上,它就吞谁的魂、吃谁的骨、借谁的形。
我一死,尸首无存,煞气立刻缠上我,把我当成封井的桩。
我在,井封着。
我散,井就开。”
我听得遍体生寒。
原来如此。
我们不是守关。
是守井。
不是我们选择留在人间。
是这口镇尸井,把我们扣在了阴阳夹缝里。
就在这时,坡下忽然传来一声异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草动。
是土裂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细响,从地底深处爬上来。
秦戈眼神骤变:“不好!地气冲顶了!”
我们掠过去时,只见白骸坡中央,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不宽,却深得吓人。
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只往外冒冷雾。
那雾沾在魂体上,刺骨冰寒,像无数细针往魂里扎。
雾中,还有东西。
碎甲、残骨、断箭、烂布条……
都是从地底翻上来的。
其中一片,我看得真切。
玄甲残片,上面一道深刀痕,正是秦戈当年的甲。
“我的骨头。”秦戈声音发颤,“被地气翻上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裂缝中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惨白,枯干,指甲漆黑,指节粗大,一看就不是活人。
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
土块簌簌落下,一具具尸骸从裂土里往外爬。
有的穿着汉甲,有的戴着隋盔,有的是胡服,有的是唐军战袄。
死了千百年的尸,全醒了。
“是积尸煞。”秦戈横身挡在我身前,玄甲煞气轰然散开,“地眼一开,万年战魂都要出来。”
尸骸们不动,不扑,不吼。
只是齐齐抬头,望着秦戈。
像在看主心骨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。
秦戈无骸,尸骨与地脉相融。
他是这坡上最强的战魂。
地眼一开,他若失控,就是尸王。
这些古尸,认他为主。
“它们把你当成领头的。”我声音发紧。
秦戈脸色铁青:“我若被煞气吞了,这故关、这代州、这河东千里之地,一夜之间,就成尸国。”
尸骸缓缓逼近。
没有杀气,只有执念。
战罢无骸,死不瞑目。
征战千年,恩怨难休。
它们要的不是害人,是再战一场。
是把这乱世不平、世道不公、生前未酬之志、死后难平之气,统统打个天翻地覆。
秦戈握着那柄虚幻铁矛,指节发白。
他是陷阵督将,一生只懂冲锋。
可眼前这些,不是敌人。
是同袍,是先辈,是千年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。
杀,杀不得。
放,放不得。
意难平,气难顺,魂难安。
我忽然想起关志里那一句残文:
战煞无骸,以魂镇之,以情安之。
我看向秦戈。
他一身煞气,一身伤痕,一身执念。
战罢无骸,思却缠绵。
他思的不是我一人。
是同袍,是信义,是承诺,是那句“不弃一卒”。
“你退后。”秦戈低声道。
“我不退。”我上前一步,素白清光展开,“你是桩,我是锁。你散,我也留不住。”
他转头看我,刀疤下的眼神,复杂得像这千年地气。
“卫承,我这身子,早已不是我自己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煞气一冲,我可能会失控。到那时,你……”
“我不会让你失控。”我平静道,“你战罢无骸,我便为你招魂。你思缠绵绵,我便陪你相守。你成煞,我便渡你。你入魔,我便镇你。”
尸骸围得更近。
雾更浓。
地底阴声呜呜,如万军齐哭。
秦戈深吸一口气,忽然抬矛指向天空。
“都站住!”
一声喝,如雷炸在坡上。
尸骸齐齐顿住。
“你们生于沙场,死于沙场,骨埋白骸坡,魂归太行山。”秦戈声音铿锵,穿透冷雾,“某,安北军陷阵督将,秦戈。无骸无尸,与你们同埋一地。某懂你们的恨,知你们的怨,明你们的意难平!”
尸骸无声,却似在点头。
“可你们睁眼看看!”秦戈矛尖一转,指向关内,“关内有流民,有妇孺,有老人,有孩子。他们不是敌人,不是叛军,是无辜百姓!
你们生前打仗,是为护家卫国,不是为了杀平民!
今日若冲关,血流的不是官军,是你们要护的人!”
地底呜咽之声,稍稍一滞。
“某知道,你们不甘。”秦戈声音放缓,却更沉,“某也不甘。
某战死无骸,诺言未践,魂留人间,五年不归。
某比你们,更不甘。
可战,要有战的道理。
死,要有死的价值。
魂,要有魂的底线。
你们愿随某,某便带你们守这地眼、镇这阴煞、护这百姓。
这,才是将士该做的事。
这,才不算白死一场。”
话说完。
坡上一片死寂。
风停了。
雾缓了。
地底的阴声,渐渐低了下去。
忽然,最前面那一具汉甲尸骸,缓缓躬身。
以尸礼,敬将令。
紧接着,第二具、第三具、无数具……
千年战魂,齐齐俯首。
秦戈闭上眼,再睁开时,煞气内敛,只剩一身沉凝。
“归位。”
一声令下。
尸骸们缓缓转身,一步步走回裂缝,沉入土中。
冷雾慢慢收敛,裂缝一点点合拢。
最后,地面恢复平整,只余下一片荒草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留下满地磷火,安静如灯。
我松了一口气,魂体几乎虚脱。
秦戈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里有感激,有后怕,还有一丝深藏不住的虚弱。
“你稳住了它们。”我道。
“不是我稳住了。”他摇头,“是道理稳住了。是人心稳住了。是他们心底那点没灭干净的良知,稳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
“也是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站在我身边,我就不会乱。”秦戈声音很轻,却极真,“我这无骸之魂,这千年煞气,这被地脉锁死的命,一见到你,就定了。”
战罢无骸思缠绵。
这一刻,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诗。
战罢,尸骨无存。
无骸,魂无所依。
思,不止是思念。
缠绵,不止是情爱。
是魂与魂相依,命与命相缠,煞与清相融,死与生相守。
是你在,我便不散;你守,我便不狂;你安,我便不凶。
“你的骨头还在地底。”我沉声道,“地眼还会再开。煞气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戈点头,“所以,我们不能走。”
“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?”
“守到天下太平。”
“守到地气平复。”
“守到这白骸坡上,长出青草,开出野花。”
“守到这些千年战魂,能真正安息。”
我笑了笑:“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。”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秦戈看向我,眼神温柔得不像一尊凶煞,“我是无骸之鬼,你是弃仙之魂。天地之间,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风再次吹过白骸坡。
这一次,不再阴冷,不再凄厉。
风里有草声,有虫鸣,有远处关内的几声犬吠,有流民梦中的轻鼾。
那是人间烟火。
那是我们拼死要守住的东西。
“秦戈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战罢无骸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秦戈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玄甲阴寒,素魄清冽,两相触碰,不再是灼伤,而是安稳。
“因为——”
他一字一字,说得清晰而坚定:
战罢无骸,魂有归处。
沙场无名,心有所依。
我这一身残魂、千年煞气、万般不甘,
遇上你,
就都成了缠绵。
磷火点点,映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。
玄甲为凭,素魄为证。
无骸,不散。
不思,不念。
不怨,不嗔。
只守,只伴,只缠绵。
史书翻过一页,至德二载,官军收复长安。
十二月,玄宗自蜀返京,居兴庆宫,为太上皇。
天下渐渐安定。
故关依旧,白骸坡依旧。
没人知道,坡下镇着千年战煞,坡上守着一对生死不弃的魂。
一者,留恋尘寰赤鬼神。
一者,牵念幽冥素魄仙。
恩怨情仇缠不休。
悲欢离合绕心头。
莫恨心头言难践。
休嗔眼底意难平。
战罢无骸思缠绵。
他们守着地眼,守着百姓,守着彼此。
守到风沙成土,守到白骨成尘,守到乱世成歌,守到人间太平。
战罢无骸,
思亦缠绵,
守亦缠绵,
爱亦缠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