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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别后有梦念萦牵

魂梦索

德二载,九月,长安收复。

息传到故关时,已是深秋。

行山上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,风从关外漫进来,带着霜气,却不再是前两年那种能刮进骨头里的冷。官道上终于又有了成队的驿卒、车马,有穿着干净衣衫的行人,有挑着货担的商贩,不再是满眼流民、遍地饿殍。

关的城砖被日晒了一整个夏天,暖得踏实。

叫卫承。

已经死了两年。

没散,没入幽冥,没登仙籍,就停留在这座关上,停在白骸坡前,停在一个人身旁。

旁的人依旧是那身玄甲,眉骨一道刀疤,身形挺拔如旧,像一杆永远不会折的铁矛。他是秦戈,是安北军当年的陷阵督将,是死了五年仍留恋尘寰的赤鬼神,是我弃了仙阶也要相伴的人。

两年,我们没有再经历惊天动地的厮杀,没有再面对地脉翻涌的凶险。

子过得很慢,很静,像关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,无声无息,却一日也不曾停过。

骸坡下的地眼被镇住了。

是靠蛮力,不是靠煞气,是靠一坡安安稳稳的魂。

些千年战骸不再躁动,不再怨愤,不再想着冲出黄土再战一场。秦戈那一日立在坡前的话,像一粒种子落在积土里,慢慢生了根——将士守的是人间,不是杀戮。

是它们便安安静静躺在地下,守着地脉,守着地眼,守着这片终于慢慢缓过来的天地。

掠过荒草时,不再是哭嚎,而是轻响。

火在夜里亮起,不再凶戾,而是像散落在坡上的星子。

关的百姓渐渐忘了前两年的恐惧,只知道关楼和白骸坡一带有两位守护神,一黑一白,不言不语,却总能在风雨夜里护得一方安稳。

人在关脚下摆了香案,放了新摘的果子、蒸好的麦饼、温热的水。

们看不见我们,却心里有数。

们知道,有人在替他们守着长夜。

和秦戈常常并肩立在关楼之上,看日出日落,看云卷云散,看行人往来,看炊烟升起。

们很少说话。

是陪伴,是习惯,是你一抬眼我就懂的沉默,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我在。

长安回来了。”

日清晨,我望着东方轻声说。

很薄,日头刚爬过山尖,金光洒在秦戈的玄甲上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边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低沉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砂石摩擦的哑。

的煞气越来越淡,不是魂力弱了,是心稳了。

一稳,魂就安。

一安,凶煞自消。

郭子仪的兵已经进驻长安皇城。”秦戈望着远方,目光平静,“肃宗下旨,安抚百姓,减免赋税,流亡的人,慢慢都要回去了。”

点了点头。

书上的一笔,是人间千万人的颠沛流离。

书上的一句收复,是千万将士用命换回来的安稳。

们守在这里,不问朝堂,不问帝位,不问谁是天子,谁是太上皇。

们只看眼前。

孩童能在街上跑,看妇人能安心织布,看老人能坐在墙根晒太阳,看田地里重新长出青苗。

就够了。

你说,他们还会记得故关吗?”我轻声问。

戈侧过头看我,眸子里映着晨光,温和而笃定:

得不得,都没关系。”

我们守的,从来不是被人记得。”

看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
啊。

来不是。

们不是为了青史留名,不是为了香火供奉,不是为了一句称赞。

是因为——

里有我们放不下的人,有我们守过的诺,有我们生生死死都缠在一起的魂。

后有梦念萦牵。

一句,我直到此刻才真正读懂。

前,我是卫承,是县尉,是守关人,心中装着国法、军纪、责任,唯独没有自己。

与秦戈只有一面之缘,阴山脚下他伸手拉了我一把,那句“活着比什么都强”,在我往后的岁月里,反复入梦。

是别后的梦。

里有刀光剑影,有沙场烽火,有一道玄甲身影,立在风中。

时我不知那是念,只当是战场余悸。

到死后重逢,我才明白,那不是悸,是牵。

念,牵挂,牵缠。

牵,就是一生,一死,一整个来世。

戈也是。

生前守诺,死后留恋尘寰,看似为陈简,为信义,为故关。

可到最后我才知道,他真正念的、缠的、放不下的——

我。

那个在故关灯下为他整理甲片的卫承。

那个为了一句承诺远赴代州的卫承。

那个为了他宁可弃仙、逆天、魂飞魄散也不回头的卫承。

们都曾以为,自己守的是大义。

到岁月尽头才懂,大义之外,最磨不掉、最拆不开、最放不下的,是彼此。

一年冬天,比往年暖和许多。

下得薄,落地即融,不再是天宝末年那种能冻死人的酷寒。

下的百姓开始准备过年。

然战乱刚过,并不富裕,但家家户户都扫了院子,贴了简陋的门神,蒸了麦馍,煮了菜汤。

童们在街巷里跑着,手里拿着小竹棍,嘻嘻哈哈,声音清脆。

间烟火,最抚凡心。

和秦戈走下关楼,沿着小路慢慢走。

们不碰生人,不扰烟火,只是安安静静走在路边,像两道陪着岁月的影子。

过一户人家,矮墙矮院,屋里亮着油灯,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,暖黄一片。

里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,男人低声说话,偶尔咳嗽一声,很安稳,很踏实。

那是陈简的家。

年我替秦戈送来平安符,替他了却那句“勿念,我不负国,亦不负家”。

今,母子安稳,日子虽清苦,却平和。

戈站在墙外,静静看了片刻。

疤下的嘴角,微微弯起一点弧度。

了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嗯。”我点头,“了了。”

年的诺,了了。

年的债,了了。

年的憾,了了。

不再是那个被一句承诺困在白骸坡五年的残魂。

也不再是那个被“守关”二字逼到自刎的死心眼。

们都从各自的执念里走了出来,走进了彼此的岁月里。

你有没有做过梦?”我忽然问。

戈转头看我:“魂也会做梦?”

会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常梦到。”

梦到什么?”

梦到我们不是鬼,也不是仙。”我望着那盏油灯,目光温柔,“梦到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,打完仗,解甲归田,有一间小院子,有几棵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”

没有故关,没有战乱,没有白骸坡。”

只有你和我。”

戈沉默了片刻,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。

的手依旧阴寒,却不再刺骨,像凉玉。

的魂体清浅,却不再避让,轻轻回触。

鬼殊途又怎样,仙煞异路又怎样。

惯了彼此的温度,就是人间。

我也梦到过。”秦戈低声说,声音很轻,很柔,几乎融进风里,“不止一次。”

梦到什么?”

梦到阴山没有那场仗,梦到故关没有那场死战,梦到我没有成为无骸之鬼,你没有自刎殉关。”

梦到我们安安稳稳,活到老。”

梦到一回头,你就在身后。”

心口微微一暖。

来有些念,不用说,彼此都懂。

后有梦。

们别了生死,别了人间,别了尘俗身份,却在梦里一次次重逢。

萦牵。

是思念,是牵念,是执念,是心念。

是缠绕,是牵绕,是绕不开,是放不下。

们这一生,生离,死别,战乱,流离,恩怨,情仇,悲欢,离合。

桩件件,都绕在心头,缠在魂里。

可到最后,所有的绕,所有的缠,都归于一句——

想和你安稳过日子。

一年岁末,灵武传来新的消息。

皇玄宗自蜀返京,途经凤翔,即将回到长安。

军护卫,仪仗简陋,却终究是回来了。

安城里,百姓沿街相迎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感慨世事无常,有人庆幸余生还在。

关的驿卒拿着公文,匆匆而过,嘴里说着京城的热闹,说着天下渐渐太平。

和秦戈站在关楼,听着,看着,不言不语。

唐已经过去了。

元盛世、天宝风流,都成了旧梦。

嵬坡下,香魂已冷。

关道上,白骨已枯。

阳城里,宫阙已残。

个万国来朝的天下,不在了。

可新的日子,来了。

战乱,就有太平。

离别,就有重逢。

死亡,就有新生。

地轮回,世事往复,从来如此。

他们都回去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
嗯。”秦戈应道。

我们不回去看看吗?”我转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,“长安,你我都曾去过。”

戈看着我,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

不去。”

为什么?”

那里没有我要的。”他说得认真,一字一句清晰入耳,“我要的,在这里。”

抬手,轻轻指了指脚下的故关,指了指身边的我。

有你,有故关,有白骸坡,有这人间烟火。”

哪里都是归处。”

心头一软,轻轻笑出声。

掠过关楼,卷起我素白的衣角,也卷起他玄黑的甲片。

黑一白,一阴一清,一鬼一仙,在夕阳下并肩而立。

有轰轰烈烈的告白,没有撕心裂肺的誓言,没有生离死别的抉择。

有安静,温柔,笃定,踏实。

不说爱,却处处是爱。

不说念,却处处是念。

不说相守,却一生都在相守。

幕慢慢落下。

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,铺满天空。

骸坡上的磷火轻轻亮起,与天上星辰遥遥相对。

靠在秦戈肩头,魂体轻轻贴着他的玄甲。

冷,不烫,安稳,舒服。

秦戈。”

我在。”

别后有梦。”

嗯。”

你是我梦里,唯一的念。”

微微侧头,额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能化开水。

你也是。”

生也是,死也是,魂也是,世也是。”

安静地吹。

星安静地亮。

坡上的草安静地摇。

关内的灯安静地暖。

们就这么静静靠着,不问岁月几何,不问轮回几道,不问将来去往何方。

问苍天,不问幽冥,不问史书。

问眼前,只问此刻,只问彼此。

怨情仇缠不休,那是前世沙场。

欢离合绕心头,那是过往岁月。

恨心头言难践,那是曾经遗憾。

嗔眼底意难平,那是当年不甘。

罢无骸思缠绵,那是生死相依。

最后,都归于一句——

后有梦念萦牵。

了红尘,别了生死,别了凡俗身份。

里有你,梦外有你,睁眼闭眼都是你。

你,牵你,缠你,伴你。

生,一世,一魂,一魄,永不相负。

知过了多久,天边泛起微白。

的一天,又来了。

戈轻轻握住我的手,声音低沉而温柔:

天亮了。”

抬头看向他,看向那道我念了一生、梦了一生、牵了一生的眉眼,轻轻点头:

嗯。”

我们走。”

去哪里?”

去看日出。”

好。”

道身影,一黑一白,缓缓走下关楼,走在晨光里,走在风里,走在人间烟火里。

关还在。

骸坡还在。

间还在。

们也还在。

问来路,不问归途。

知——

生有你,

后有梦,

念,

生萦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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