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二载,九月,长安收复。
息传到故关时,已是深秋。
行山上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,风从关外漫进来,带着霜气,却不再是前两年那种能刮进骨头里的冷。官道上终于又有了成队的驿卒、车马,有穿着干净衣衫的行人,有挑着货担的商贩,不再是满眼流民、遍地饿殍。
关的城砖被日晒了一整个夏天,暖得踏实。
叫卫承。
已经死了两年。
没散,没入幽冥,没登仙籍,就停留在这座关上,停在白骸坡前,停在一个人身旁。
旁的人依旧是那身玄甲,眉骨一道刀疤,身形挺拔如旧,像一杆永远不会折的铁矛。他是秦戈,是安北军当年的陷阵督将,是死了五年仍留恋尘寰的赤鬼神,是我弃了仙阶也要相伴的人。
两年,我们没有再经历惊天动地的厮杀,没有再面对地脉翻涌的凶险。
子过得很慢,很静,像关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,无声无息,却一日也不曾停过。
骸坡下的地眼被镇住了。
是靠蛮力,不是靠煞气,是靠一坡安安稳稳的魂。
些千年战骸不再躁动,不再怨愤,不再想着冲出黄土再战一场。秦戈那一日立在坡前的话,像一粒种子落在积土里,慢慢生了根——将士守的是人间,不是杀戮。
是它们便安安静静躺在地下,守着地脉,守着地眼,守着这片终于慢慢缓过来的天地。
掠过荒草时,不再是哭嚎,而是轻响。
火在夜里亮起,不再凶戾,而是像散落在坡上的星子。
关的百姓渐渐忘了前两年的恐惧,只知道关楼和白骸坡一带有两位守护神,一黑一白,不言不语,却总能在风雨夜里护得一方安稳。
人在关脚下摆了香案,放了新摘的果子、蒸好的麦饼、温热的水。
们看不见我们,却心里有数。
们知道,有人在替他们守着长夜。
和秦戈常常并肩立在关楼之上,看日出日落,看云卷云散,看行人往来,看炊烟升起。
们很少说话。
是陪伴,是习惯,是你一抬眼我就懂的沉默,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我在。
长安回来了。”
日清晨,我望着东方轻声说。
很薄,日头刚爬过山尖,金光洒在秦戈的玄甲上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边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低沉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砂石摩擦的哑。
的煞气越来越淡,不是魂力弱了,是心稳了。
一稳,魂就安。
一安,凶煞自消。
郭子仪的兵已经进驻长安皇城。”秦戈望着远方,目光平静,“肃宗下旨,安抚百姓,减免赋税,流亡的人,慢慢都要回去了。”
点了点头。
书上的一笔,是人间千万人的颠沛流离。
书上的一句收复,是千万将士用命换回来的安稳。
们守在这里,不问朝堂,不问帝位,不问谁是天子,谁是太上皇。
们只看眼前。
孩童能在街上跑,看妇人能安心织布,看老人能坐在墙根晒太阳,看田地里重新长出青苗。
就够了。
你说,他们还会记得故关吗?”我轻声问。
戈侧过头看我,眸子里映着晨光,温和而笃定:
得不得,都没关系。”
我们守的,从来不是被人记得。”
看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啊。
来不是。
们不是为了青史留名,不是为了香火供奉,不是为了一句称赞。
是因为——
里有我们放不下的人,有我们守过的诺,有我们生生死死都缠在一起的魂。
后有梦念萦牵。
一句,我直到此刻才真正读懂。
前,我是卫承,是县尉,是守关人,心中装着国法、军纪、责任,唯独没有自己。
与秦戈只有一面之缘,阴山脚下他伸手拉了我一把,那句“活着比什么都强”,在我往后的岁月里,反复入梦。
是别后的梦。
里有刀光剑影,有沙场烽火,有一道玄甲身影,立在风中。
时我不知那是念,只当是战场余悸。
到死后重逢,我才明白,那不是悸,是牵。
念,牵挂,牵缠。
牵,就是一生,一死,一整个来世。
戈也是。
生前守诺,死后留恋尘寰,看似为陈简,为信义,为故关。
可到最后我才知道,他真正念的、缠的、放不下的——
我。
那个在故关灯下为他整理甲片的卫承。
那个为了一句承诺远赴代州的卫承。
那个为了他宁可弃仙、逆天、魂飞魄散也不回头的卫承。
们都曾以为,自己守的是大义。
到岁月尽头才懂,大义之外,最磨不掉、最拆不开、最放不下的,是彼此。
一年冬天,比往年暖和许多。
下得薄,落地即融,不再是天宝末年那种能冻死人的酷寒。
下的百姓开始准备过年。
然战乱刚过,并不富裕,但家家户户都扫了院子,贴了简陋的门神,蒸了麦馍,煮了菜汤。
童们在街巷里跑着,手里拿着小竹棍,嘻嘻哈哈,声音清脆。
间烟火,最抚凡心。
和秦戈走下关楼,沿着小路慢慢走。
们不碰生人,不扰烟火,只是安安静静走在路边,像两道陪着岁月的影子。
过一户人家,矮墙矮院,屋里亮着油灯,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,暖黄一片。
里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,男人低声说话,偶尔咳嗽一声,很安稳,很踏实。
那是陈简的家。
年我替秦戈送来平安符,替他了却那句“勿念,我不负国,亦不负家”。
今,母子安稳,日子虽清苦,却平和。
戈站在墙外,静静看了片刻。
疤下的嘴角,微微弯起一点弧度。
了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嗯。”我点头,“了了。”
年的诺,了了。
年的债,了了。
年的憾,了了。
不再是那个被一句承诺困在白骸坡五年的残魂。
也不再是那个被“守关”二字逼到自刎的死心眼。
们都从各自的执念里走了出来,走进了彼此的岁月里。
你有没有做过梦?”我忽然问。
戈转头看我:“魂也会做梦?”
会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常梦到。”
梦到什么?”
梦到我们不是鬼,也不是仙。”我望着那盏油灯,目光温柔,“梦到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,打完仗,解甲归田,有一间小院子,有几棵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”
没有故关,没有战乱,没有白骸坡。”
只有你和我。”
戈沉默了片刻,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。
的手依旧阴寒,却不再刺骨,像凉玉。
的魂体清浅,却不再避让,轻轻回触。
鬼殊途又怎样,仙煞异路又怎样。
惯了彼此的温度,就是人间。
我也梦到过。”秦戈低声说,声音很轻,很柔,几乎融进风里,“不止一次。”
梦到什么?”
梦到阴山没有那场仗,梦到故关没有那场死战,梦到我没有成为无骸之鬼,你没有自刎殉关。”
梦到我们安安稳稳,活到老。”
梦到一回头,你就在身后。”
心口微微一暖。
来有些念,不用说,彼此都懂。
后有梦。
们别了生死,别了人间,别了尘俗身份,却在梦里一次次重逢。
萦牵。
是思念,是牵念,是执念,是心念。
是缠绕,是牵绕,是绕不开,是放不下。
们这一生,生离,死别,战乱,流离,恩怨,情仇,悲欢,离合。
桩件件,都绕在心头,缠在魂里。
可到最后,所有的绕,所有的缠,都归于一句——
想和你安稳过日子。
一年岁末,灵武传来新的消息。
皇玄宗自蜀返京,途经凤翔,即将回到长安。
军护卫,仪仗简陋,却终究是回来了。
安城里,百姓沿街相迎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感慨世事无常,有人庆幸余生还在。
关的驿卒拿着公文,匆匆而过,嘴里说着京城的热闹,说着天下渐渐太平。
和秦戈站在关楼,听着,看着,不言不语。
唐已经过去了。
元盛世、天宝风流,都成了旧梦。
嵬坡下,香魂已冷。
关道上,白骨已枯。
阳城里,宫阙已残。
个万国来朝的天下,不在了。
可新的日子,来了。
战乱,就有太平。
离别,就有重逢。
死亡,就有新生。
地轮回,世事往复,从来如此。
他们都回去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嗯。”秦戈应道。
我们不回去看看吗?”我转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,“长安,你我都曾去过。”
戈看着我,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
不去。”
为什么?”
那里没有我要的。”他说得认真,一字一句清晰入耳,“我要的,在这里。”
抬手,轻轻指了指脚下的故关,指了指身边的我。
有你,有故关,有白骸坡,有这人间烟火。”
哪里都是归处。”
心头一软,轻轻笑出声。
掠过关楼,卷起我素白的衣角,也卷起他玄黑的甲片。
黑一白,一阴一清,一鬼一仙,在夕阳下并肩而立。
有轰轰烈烈的告白,没有撕心裂肺的誓言,没有生离死别的抉择。
有安静,温柔,笃定,踏实。
不说爱,却处处是爱。
不说念,却处处是念。
不说相守,却一生都在相守。
幕慢慢落下。
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,铺满天空。
骸坡上的磷火轻轻亮起,与天上星辰遥遥相对。
靠在秦戈肩头,魂体轻轻贴着他的玄甲。
冷,不烫,安稳,舒服。
秦戈。”
我在。”
别后有梦。”
嗯。”
你是我梦里,唯一的念。”
微微侧头,额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能化开水。
你也是。”
生也是,死也是,魂也是,世也是。”
安静地吹。
星安静地亮。
坡上的草安静地摇。
关内的灯安静地暖。
们就这么静静靠着,不问岁月几何,不问轮回几道,不问将来去往何方。
问苍天,不问幽冥,不问史书。
问眼前,只问此刻,只问彼此。
怨情仇缠不休,那是前世沙场。
欢离合绕心头,那是过往岁月。
恨心头言难践,那是曾经遗憾。
嗔眼底意难平,那是当年不甘。
罢无骸思缠绵,那是生死相依。
最后,都归于一句——
后有梦念萦牵。
了红尘,别了生死,别了凡俗身份。
里有你,梦外有你,睁眼闭眼都是你。
你,牵你,缠你,伴你。
生,一世,一魂,一魄,永不相负。
知过了多久,天边泛起微白。
的一天,又来了。
戈轻轻握住我的手,声音低沉而温柔:
天亮了。”
抬头看向他,看向那道我念了一生、梦了一生、牵了一生的眉眼,轻轻点头:
嗯。”
我们走。”
去哪里?”
去看日出。”
好。”
道身影,一黑一白,缓缓走下关楼,走在晨光里,走在风里,走在人间烟火里。
关还在。
骸坡还在。
间还在。
们也还在。
问来路,不问归途。
知——
生有你,
后有梦,
念,
生萦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