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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休嗔眼底意难平

魂梦索

天宝十五载,六月。

潼关破。

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出关迎敌,在灵宝中了埋伏,一战尽墨。消息传回长安时,兴庆宫的莲花开得正好,玄宗还在和杨贵妃赏荷。

那一天,长安的天没塌,但长安的气,断了。

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:六月,辛卯,哥舒翰败,潼关失守。

只有活在那一天的人,才知道这十二个字下面,埋着多少条人命、多少座城、多少个来不及说出口的“再见”。

我叫卫承。

我不是史官,不是将军,不是宦官,我只是故关的一个守尉。

我已经死了。

死在天宝十四载的冬天,自刎殉关。

魂魄未散,仙阶未登,成了一个卡在阴阳夹缝里的东西。和我一起卡在这儿的,还有一个人——不,一个鬼。

秦戈。

玄甲,刀疤,一身百战煞气,死了五年,魂还钉在这片战场上。

我们守着故关,守着白骸坡,守着一段没人记得的信诺。

潼关破的消息传到故关时,风是腥的。

不是血味,是死气。

从东方漫过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住了天地,按住了所有活物的呼吸。

秦戈站在关楼的阴影里,玄甲泛着冷光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

我们都知道,潼关一破,长安无险可守。

天子要逃。

百官要散。

百姓要乱。

这天下,真的要亡了。

“潼关守不住,不是哥舒翰无能。”秦戈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从地底飘上来,“是杨国忠逼他出关。是玄宗不信守将,信谗言。”

我点头。

这些事,我们在边关听得比谁都清楚。

哥舒翰抱病守关,坚守半年,叛军寸步难进。可长安城里,杨国忠怕他拥兵自重,天天在玄宗耳边吹风,说哥舒翰怯战、养寇、自重。

天子一道又一道圣旨,催他出战。

不出,是抗旨。

出,是送死。

大唐的命运,就这么被一个外戚,一个老皇帝,轻轻一推,摔进了深渊。

“史书会怎么写?”我轻声问。

“写哥舒翰叛降,写将士无能,写贼势浩大。”秦戈冷笑,刀疤在阴影里扭曲,“不会写杨国忠弄权,不会写玄宗昏聩,不会写二十万儿郎,是被自己人逼死的。”

这就是历史。

看得见的,是成败。看不见的,是人心。

人心不平,意难平。

就在这时,关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不是叛军,不是溃兵,是驿骑。

一身风尘,满身血污,马都快累死了。驿骑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

“报——长安失守!陛下已出延秋门,西幸蜀地!”

一句话,关楼死寂。

长安。

那是万国来朝的长安,是九天阊阖开宫殿的长安,是我们守关人做梦都想回去的长安。

没了。

驿骑又开口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生锈的刀,割在魂魄上:

“六军不发,马嵬坡兵变。杨国忠伏诛,杨贵妃,缢死佛堂。”

我浑身一震。

秦戈的玄甲,发出一声轻响。

杨贵妃死了。

那个让玄宗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的女人,那个让盛唐倾颓的祸水——至少世人都这么骂——死了。

死在马嵬坡,三尺白绫,一杯黄土。

史书上会写:丁酉,马嵬坡,六军不发,请诛杨氏。上不得已,缢贵妃于佛堂。

轻描淡写一句话。

一条命,一段情,一个盛世的尾巴,彻底断了。

“太子呢?”秦戈忽然问。

驿骑道:“太子李亨,未从入蜀,已北上灵武,收拢西北守军,图谋复国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二元朝局。

天子在蜀,太子在灵武。

一个是君,一个是储。

一个要逃命,一个要复国。

这天下,还没被叛军打散,先被自己人,劈成了两半。

秦戈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寒冽:“好戏才刚开始。叛军未平,内斗先起。这大唐,救不回来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冷。

不是魂体的冷,是看透的冷。

我们守着故关,守着家国,守着信义。可庙堂之上,早已烂透。

我们拼尽一切守护的,不过是一个早已腐朽的空壳。

意难平。

真的难平。

驿骑说完消息,一口血喷出来,倒在关下,气绝身亡。

他把命送到了。

他完成了他的使命。

可我们的使命,是什么?

守一座注定要丢的关?

护一个注定要亡的国?

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太平?

秦戈走下关楼,我跟在他身后。

我们去了白骸坡。

坡上白骨累累,都是这些年战死的将士。有唐军,有叛军,有胡骑,有汉卒。

死了,都一样。

都是一堆枯骨,一捧黄土,一段没人记得的恩怨。

“你看他们。”秦戈指着那些白骨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活着时,各为其主,互相厮杀。死了,躺在一起,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
“他们的意,平了吗?”我问。

“平不了。”秦戈道,“尸骨可以烂,怨气散不掉。怨气不散,意就难平。”

风吹过白骨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哭声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一件被我遗忘了很久的事。

一件和故关、和白骸坡、和我们身上所有诡异都有关的事。

“秦戈,”我轻声道,“你还记得故关地底下,有什么吗?”

秦戈身子一僵。

他转头看我,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
不是怕叛军,不是怕幽冥,是怕一段被深埋的真相。

“你想起来了?”他问。

“刚才那股死气漫过来的时候,我想起来了。”我点头,“故关底下,不是空的。有一座地宫。”

秦戈沉默。

我继续说:“我生前整理关志时看到过记载。故关,原名信诺关。汉代所建,地下藏有一座‘归魂殿’。”

“说是殿,其实是一座镇尸冢。”秦戈接过话,声音发紧,“镇守这一带,千年战死的孤魂。”

“当年你战死,我以为你只是怨气不散。”我看着他,“现在我才明白,你能留在人间,不是因为你执念重,是因为地宫里的东西,把你扣住了。”

秦戈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
南派三叔写故事,从来不会一上来就摊牌。

真相,是一层一层挖出来的。

挖得越深,越冷,越怕,越意难平。

故关这地方,从来就不简单。

它是关中锁钥,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
千年以来,死在这里的人,不计其数。

尸骨叠着尸骨,怨气压着怨气。

地下,早成了一片阴域。

而那座归魂殿,就是压着这片阴域的最后一道锁。

“我战死那天,就是倒在了归魂殿的入口上方。”秦戈低声道,“我醒来时,已经成了鬼。我能感觉到,地底下有东西在吸我。”

“吸你的魂力,吸你的执念,吸你的怨气。”我道。

“是。”秦戈承认,“它把我变成了一个守墓人。守着故关,守着地宫,守着一个永远不能被打开的秘密。”

“那我呢?”我问,“我自刎殉关,魂也没散。我也被它扣住了?”

秦戈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不一样。你是自愿留下来的。你为了守我,主动踏进了它的范围。它把你当成了……钥匙。”

锁和钥匙。

我浑身发冷。

我们以为自己是守关人,是重情重义的痴人。

原来,我们只是地底下那东西的棋子。

一个锁,一个钥匙。

缺一不可。

“地宫里面,到底有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秦戈摇头,“我只知道,它在醒。潼关破,长安乱,天子逃,太子反。天地阳气大乱,地下阴气就会翻上来。”

“它要出来?”

“它要破封。”秦戈道,“一旦归魂殿打开,白骸坡所有白骨都会活过来。这故关,会变成一座死城。”

我望向关下。

流民还在,百姓还在,老弱妇孺还在。
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们以为自己只是逃荒,只是避祸,只是活在乱世里。

他们不知道,自己脚底下,踩着一座地狱的门。

意难平。

恨天意弄人,恨世事无常,恨人心险恶,更恨自己无力回天。
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守。”秦戈只说一个字,“守住关楼,守住入口,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
“可我们只是魂。”我道,“我们挡不住阴气,挡不住尸变,挡不住地底下的东西。”

“我们能挡住一样东西。”秦戈看着我,“人心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

“地宫要醒,需要怨气。需要足够多的恨,足够多的怨,足够多的意难平,才能冲开封印。”

我明白了。

恨越重,怨气越浓,地宫越强。

心越平,执念越淡,地宫越弱。

这就是真相。

这就是故关所有诡异的根源。

我们以为恩怨情仇缠不休,悲欢离合绕心头,是宿命。

原来,是诱饵。

是地底下那东西,用来滋养自己的养料。

“所以,它才留着我们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们身上的恩怨最重,情仇最深,意最难平。我们是它最好的养料。”

“是。”秦戈点头,“它在看我们斗,看我们恨,看我们痛。它在等我们彻底疯掉,彻底被怨气吞噬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借我们的手,打开归魂殿。”

风更冷了。

白骨在风中轻响,像是在嘲笑我们。

我们守了这么久,拼了这么久,爱了这么久。

到头来,只是一场圈养。

多可笑。

多可悲。

多……意难平。

“我不甘心。”我低声道。

“我也不甘心。”秦戈道,“但我们不能输。我们输了,这关下的百姓,都要变成它的祭品。”

“怎么做?”

“平意。”秦戈道,“休嗔眼底意难平。把恨放下,把怨放下,把难平的心,放平。”

“可我们的恩怨,怎么放?”我问,“你战死之仇,我自刎之恨,同袍之死,家国之亡,怎么放?”

秦戈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
那不是轻松的笑,是看透一切的笑。

“卫承,你记不记得,我们守关的初衷是什么?”

“守土,护民,尽责。”

“不是。”秦戈摇头,“是不让更多人,和我们一样意难平。”

我一怔。

“我们痛过,恨过,怨过,死过。”秦戈道,“我们知道那滋味有多苦。所以我们才要守,不是为了大唐,不是为了天子,是为了这些百姓。”

“让他们能活。

让他们能安。

让他们死后,能入土为安,魂归故里。

让他们不必像我们一样,卡在阴阳之间,永世不得解脱。”

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使命。

不是为了一个腐朽的朝廷。

不是为了一段纠缠的情缘。

是为了人间。

为了不让更多人,眼底意难平。

我忽然觉得,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气,松了。

怨气在散。

执念在淡。

难平的心,慢慢放平。

秦戈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
玄甲的冷,素衣的清,融在一起。

不再是灼伤,是安稳。

“我们不做棋子。”秦戈道,“我们做破局人。”

“怎么破?”

“守住归魂殿入口,不让阴气外泄。

安抚白骸坡亡魂,不让怨气聚集。

保护关下百姓,不让悲剧重演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等。”秦戈望向东方,“等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,等官军重整旗鼓,等叛军内乱,等天下重归太平。”

“等得到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秦戈坦然,“但我们能等。我们是魂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
史书会继续写。

至德元载七月,太子李亨于灵武即位,是为唐肃宗,尊玄宗为太上皇。

郭子仪、李光弼率朔方军,奋起平叛。

叛军内部果然大乱,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。

史思明复叛,天下再乱。

八年安史之乱,盛唐不复。

这些都是史实。

都是板上钉钉,不会变的历史。

但史书不会写。

在故关,在白骸坡,有一鬼一仙。

他们放弃了恩怨,放下了情仇,放平了难平的心。

他们守着一座地宫,守着一片白骨,守着一城百姓。

他们挡住了人间与地狱之间,那道看不见的门。

他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人。

却是这乱世里,最干净的人。

夜,深了。

我和秦戈并肩站在关楼,望着东方。

长安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
马嵬坡的香魂,已归尘土。

潼关的尸骨,已化枯骨。

天子在蜀地避难,太子在灵武称帝。

天下大乱,烽烟四起。

可我们的心,静了。

休嗔眼底意难平。

不是不恨,不是不痛,不是不在意。

是懂得。

懂得世事无常,懂得人间皆苦,懂得执念如锁,懂得放下即自由。

懂得守住该守的,放下该放的。

懂得人间值得,不是因为盛世,是因为烟火。

关下,有孩童啼哭,有妇人轻哄,有男人咳嗽,有老人叹息。

那是烟火。

那是人间。

那是我们拼尽一切,也要守住的东西。

“卫承。”秦戈轻声道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地底下的东西,还在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它还在吸我们的怨气。”

“但它吸不到了。”

秦戈笑了:“对。它吸不到了。”

我们的怨气,已化为守护。

我们的恨意,已化为温柔。

我们的难平,已化为安然。

它可以压住我们的魂,却压不住我们的心。

它可以操控阴阳,却操控不了人间的情。

风,吹过关楼。

吹走了怨气,吹走了恨意,吹走了难平。

留下了守护,留下了温柔,留下了安然。

故关还在。

白骸坡还在。

人间还在。

我们,也还在。

休嗔眼底意难平,

且将执念化清风。

守得人间烟火在,

不负生死不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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