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,深冬。
潼关以东,风雪如刀,天地一片惨白。
卫承自刎于故关城楼那一日,没有哀嚎,没有挣扎,刀锋划破颈间血脉时,他眼底最后映出的,是白骸坡上那道玄甲残影。
血溅在青砖上,滚烫得灼人,转瞬便被漫天风雪冻成暗紫的冰痕。
他最后一丝意识抽离肉身时,没有坠入无边黑暗,反倒先触到一片温凉。
有人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魂。
力道很稳,很熟,像五年前阴山脚下,那一记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铁腕。
卫承缓缓睁开眼。
魂魄离体,一身官袍化作素白轻衣,周身笼着一层极淡极净的清光,不似凡俗,不似凶煞,飘飘渺渺,如月下寒烟。
眼前立着的人,玄甲残破,黑巾覆额,眉骨那道刀疤在风雪里依旧醒目——秦戈。
只是此刻,这位当年血染沙场的陷阵督将,没有往日的沉冷肃杀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,一贯稳如古碑的肩线,竟绷得发紧。
“你……”秦戈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被烈火灼过,砂石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,“为何不走?”
卫承魂体轻飘,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通透的手,又抬眼望向城楼之上,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,唇角反而轻轻一弯,淡静得不像话:“守不住故关,便以身殉关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为何战死!”秦戈陡然提高声音,一贯克制隐忍的情绪,第一次破了口子。
他上前一步,玄甲带着幽冥深处的寒冽,却又不敢真的碰伤卫承这副脆弱干净的魂体,只能僵在半步之外,眼底翻涌着痛、悔、恼、疼,缠缠绕绕,几乎要将这具死了五年的残魂撕裂。
“我问你,为何不等我?为何不等我回来护你?”
卫承一怔。
风雪卷过二人身侧,卷起他素白衣角,飘飘扬扬,像极了幽冥界最干净的那缕素魄。
他从前是军人,是县尉,一生克己守礼,沉稳端方,从不知情绪外放为何物,更不懂这般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注视。
可此刻被秦戈这样盯着,魂体中心那一点本该寂灭的意识,竟莫名一缩,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。
“你已身死魂孤,守诺五年,尘缘已了。”卫承声音轻淡,却字字规矩,“幽冥路近,你该去轮回,不该再滞留人间。”
“轮回?”秦戈低笑一声,笑声里全是涩意,眼底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,“我守完陈简的诺,便快马加鞭赶回故关,我想护着你,想告诉你,往后换我守你一世安稳。”
“可我回来时,看到的是什么?”
他抬手,指腹隔空轻轻抚过卫承颈间那道尚未完全淡去的血痕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。
“我看到你横刀自刎,看到你血溅城楼,看到你为了一句信义,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。”
“卫承,”秦戈喉结狠狠滚动,压抑了五年的念想,战死不敢说,为诺不敢留,此刻终于破堤而出,字字泣血,“你死了,我守这人间,还有什么意义?”
卫承心口一震。
素白魂体微微晃动,清光都淡了几分。
他与秦戈,一生不过数面之缘。
阴山救他一命,故关还其一诺,生死相隔五年,连一句交心的话都未曾说过。
他敬秦戈勇,敬他信,敬他身为赤鬼神,却比世间大多数活人都干净坦荡。
却从未想过,这具血染沙场的残魂,心底藏着这样一份沉到不见底的念想。
“我是凡人,你是鬼身,本就殊途。”卫承别开眼,素白睫毛在风雪里轻颤,像沾了霜的蝶,“我殉关,是本分。你轮回,是天道。你我之间,无牵无挂,不必如此。”
“无牵无挂?”秦戈上前一步,死死盯住他的眼,语气又沉又痛,“我留恋尘寰五年,不是贪人间烟火,是贪有你在的人间。”
“我魂归幽冥之前,最后一眼看的是你。”
“我成鬼之后,夜夜守在故关之外,不敢靠近,怕惊着你,怕污了你阳间清气,只能看着你登楼,看着你理事,看着你晨起夜眠。”
“卫承,你告诉我,这叫无牵无挂?”
一字一句,砸在风雪里,砸在卫承魂体之上,痛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他一生守礼守节,忠君守信,从未逾越过半步规矩,可此刻,面对这具为他滞留幽冥、为他痛彻心扉的赤鬼神魂魄,他那一身坚如磐石的规矩,竟一寸寸裂开缝隙。
“秦戈,”卫承声音微哑,素白清光微微闪烁,“人鬼殊途,仙鬼异路。我死后魂清,入幽冥便是素魄仙籍,你执念太深,再滞留下去,只会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秦戈毫不犹豫,斩钉截铁,“魂飞魄散也好,永不超生也罢,我只要守着你。”
“你守我,只会害了你。”
“我心甘情愿。”
四目相对。
一个素魄清仙,淡静隐忍,心底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敢露半分;
一个赤血鬼神,烈如烈火,痛彻心扉,眼底全是不死不休的执念。
风雪越下越大,将故关城楼埋得只剩一角,白骸坡上荒草被雪压倒,当年卫承立下的信诺碑,半截埋在雪堆里,静静看着这一对生死殊途的人。
就在此时,远处天际忽然飘来三道灰影。
速度极快,气息阴寒,所过之处,风雪都变得刺骨冰寒。
是幽冥勾魂使。
幽冥有律:凡战死魂、枉死魂,滞留人间超过一甲子者,强拘入幽冥;凡尘缘已了、魂体清净者,需按时入册,不得延误。
卫承魂体素净,无恶无孽,无牵无挂,正是勾魂使首要接引的素魄仙。
为首的勾魂使手持幽冥册,黑纱覆面,声音冷如寒冰:“故关死魂卫承,魂清体净,速随我等入幽冥,登仙籍,入轮回,不得延误。”
另一尊勾魂使目光一转,落在秦戈身上,阴寒之气骤起:“此乃战死凶魂秦戈,滞留人间五年,违逆天条,今日一并拘回幽冥,打入忘川,洗去执念,再判轮回。”
话音一落,两条漆黑锁链破空而出,直锁二人魂魄。
锁链碰及魂体,蚀骨剧痛。
卫承素白魂体一颤,清光骤淡。
秦戈却瞬间目眦欲裂,玄甲之下赤血煞气轰然爆发,整个人如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煞神,一把将卫承护在身后。
“谁敢碰他。”
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带着沙场百战的杀气,连勾魂使都顿了一下。
“凡人死魂,也敢阻幽冥公务?”勾魂使冷喝,“执念深重,必遭天谴,你若再拦,连卫承一并受罚!”
这句话,戳中了秦戈死穴。
他可以魂飞魄散,可以永不超生,却绝不能让卫承受半分牵连。
卫承是素魄仙,一身清净,本该入幽冥清境,安安稳稳轮回转世,不能因为他这一身凶煞,毁了毕生修为。
秦戈周身煞气一点点收敛,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起,指节发白,连魂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缓缓回头,看向身后被锁链锁住的卫承。
卫承脸色苍白,素白衣角被幽冥寒气冻得发颤,却依旧抬着眼,静静看着他,眼底没有怨,没有恨,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疼。
那一眼,看得秦戈心都碎了。
“放开他。”秦戈声音低沉,一字一顿,“我跟你们走,你们放他入幽冥清境。”
“秦戈!”卫承猛地抬声,一向平静的语气,第一次破了音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秦戈不看他,怕一看就舍不得,怕一看就会不顾一切带他逃,“我入幽冥,受罚,洗执念,只求你们不伤他半分。”
勾魂使略一沉吟:“可以。但你需自废三成功力,断去尘寰念想,以示惩戒。”
自废魂力,对鬼身而言,比凌迟更痛。
痛入魂骨,永世难愈。
秦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好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玄甲煞气聚于掌心,狠狠拍向自己魂府。
“不要——!”
卫承目眦欲裂,拼命挣扎,锁链勒得魂体几乎碎裂,素白清光剧烈闪烁,他从未如此失态,从未如此绝望。
他眼睁睁看着秦戈魂体一颤,一口血色魂雾喷薄而出,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,玄甲黯淡,刀疤之下,脸色惨白如纸。
可即便痛到极致,秦戈依旧抬着眼,望着卫承,唇角微微一弯,笑得又苦又温柔。
“卫承,”他气若游丝,声音轻得被风雪一吹就散,“我守完了陈简的诺,守完了人间的义,最后……守不住你。”
“你入幽冥,做你的清仙,安稳轮回,一世平安,不要再……遇上我这样的人。”
“耽误你。”
卫承泪如雨下。
魂魄无泪,可他此刻,却痛得魂体都在流泪,素白清光化作晶莹泪珠,一颗颗落在雪地里,瞬间融化冰雪。
他终于承认。
承认那一夜白骸坡的心动,承认那一句“赤鬼神胜于世人”的敬慕,承认这五年故关夜里,每一次登楼眺望,都是在等一道玄甲残影。
他不是无牵无挂。
他牵念幽冥,牵念的从来不是清境仙籍,不是轮回转世。
是这具留恋尘寰、为他痛不欲生的赤鬼神。
“我不进清境。”卫承忽然抬头,素白眸子里燃起决绝的光,“我也不轮回。”
勾魂使一愣:“你敢违逆天条?”
“天条若要拆散真心,那便不遵也罢。”
卫承猛地抬臂,素白清光轰然爆发,硬生生震断幽冥锁链!
他不顾魂体受损,不顾幽冥反噬,一步一步,走到秦戈面前,缓缓蹲下身,伸手轻轻扶住那具摇摇欲坠的玄甲魂体。
指尖相触。
一个寒冽如冰,一个温凉如玉。
一个赤血凶煞,一个素魄清仙。
“秦戈,”卫承低头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声音轻哑,却字字坚定,“你留恋尘寰,因我。我牵念幽冥,因你。”
“人鬼殊途,我便逆天改途。仙鬼异路,我便弃仙陪你。”
“你自废魂力,我便散了仙籍。你入忘川,我便陪你饮下忘川水。你魂飞魄散,我便与你一同消散。”
“这一世,下一世,生生世世,我卫承,绝不放开秦戈。”
秦戈猛地抬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,痛得惨白的脸上,泪水混着血色魂雾滑落。
这个一生克己守礼、沉稳到近乎冷漠的人,竟为了他,弃仙籍,逆天条,连轮回都不要了。
“卫承…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承点头,唇角轻轻一弯,是秦戈从未见过的温柔,“从前我守义,守诺,守关,守民。从今往后,我只守你。”
勾魂使震怒,锁链再次袭来:“大胆!竟敢违抗幽冥律令!”
卫承转身,素白清光挡在秦戈身前。
他本是素魄仙,魂体清净,天生克制阴邪,即便是勾魂使,也不能轻易伤他。
“我二人,既不入清境,也不入轮回。”卫承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幽冥若容不下我们,我们便守在故关,守在白骸坡,做一对孤魂,守这一方尘寰。”
“恩怨情仇缠不休,悲欢离合绕心头。”
“我们的执念,我们自己扛。”
秦戈从身后轻轻抱住他。
玄甲残破,素衣清绝,两道魂魄紧紧相拥,在漫天风雪里,在故关城楼之下,在白骸坡前,融为一体。
赤与白,煞与清,烈与淡。
世间最烈的鬼,和世间最清的仙。
勾魂使看着二人魂体交融,竟一时无法下手。
幽冥律令森严,却管不住生死真心,管不住一诺千金,管不住这一对生死不弃、逆天而行的魂魄。
良久,为首勾魂使冷冷一叹:“罢了。你二人既一心相守,不惧魂飞魄散,我等便回幽冥复命。只是……人间阳间,不得作祟害人,否则,必不轻饶。”
三道灰影缓缓散去。
风雪渐停。
天边泛起一抹微亮的光。
秦戈紧紧抱着卫承,下巴抵在他素白的发顶,声音沙哑,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:“你傻不傻……仙籍不要了,轮回不要了,值得吗?”
卫承靠在他怀里,素白清光轻轻裹着秦戈黯淡的玄甲,温温柔柔,安安稳稳。
“值得。”
“世间清境无数,仙籍万代,都不及你一句留恋。”
“我牵念幽冥,不是牵念仙途,是牵念你。”
“秦戈,你是赤鬼神,为我留恋尘寰五年。我是素魄仙,为你弃仙,守你生生世世。”
秦戈闭上眼,将他抱得更紧,眼眶滚烫。
他战死五年,执念五年,痛过,苦过,等过,疼过,自废魂力,魂体受损,却在这一刻,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尘寰很大,人间很苦,战乱不息,饥馑不断。
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。
素魄为衣,清光为魂,守他,护他,念他,爱他。
便是人间最好的岁月。
此后百年,千年。
故关依旧,白骸坡依旧。
往来商旅都说,故关有一对守护神。
白日无声,夜里有影,一赤一白,一刚一柔。
玄甲者,是留恋尘寰的赤鬼神,护一方平安,不令邪祟作祟;
素衣者,是牵念幽冥的素魄仙,守一方清净,不令战乱屠戮。
有人在风雨之夜,听过城楼之上的低语。
“秦戈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还留恋尘寰吗?”
“有你在,尘寰便是归处。”
“我还牵念幽冥吗?”
“有我在,你不必念幽冥。”
一诺重千秋,一念动生死。
赤鬼神,素魄仙。
人鬼殊途又如何,天条律令又如何。
恩怨情仇缠不休,只因情深不肯休。
悲欢离合绕心头,唯愿与君共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