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五载,正月。
安禄山于洛阳称帝,国号大燕,改元圣武。河北大半沦陷,烽烟烧过黄河,直逼关中。长安城内,玄宗犹自笙歌不辍,杨氏一门权倾朝野,边关败绩一封封压在案头,无人敢呈,无人敢言。
故关虽暂退贼兵,却已是乱世孤悬之地。北有贼骑游弋,南无官军驰援,城头上那道卫承自刎时留下的深色血痕,被风雪冻了又化,化了又冻,成了一道永远擦不去的印记。
城楼下,白骸坡。
两道身影常年立在荒草之间。
一者玄甲残旧,煞气内敛,眉骨刀疤如刻,是留恋尘寰不肯去的赤鬼神——秦戈。
一者素衣轻飘,清光笼身,魂体干净通透,是弃了仙阶甘愿滞留人间的素魄仙——卫承。
人鬼殊途,仙煞异路。
本该永不相交的两道魂,却在这乱世夹缝里,守着一座关,一片坡,一段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深。
幽冥不曾再来拘拿,却也不曾给他们半分归宿。
他们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影子,是天道眼里多余的执念,是这茫茫乱世里,一对不被允许存在的相守。
这日,天色阴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卫承素衣垂落,立在秦戈身侧,望着关内稀稀落落的流民。老弱妇孺蜷缩在避风处,面黄肌瘦,衣不蔽体。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只依偎在母亲怀里,睁着空洞的眼睛。
“自贼乱起,河东百姓,十不存三。”卫承声音清淡,却压着极沉的涩,“我生前守关,未能护得他们周全。死后为魂,依旧只能看着。”
秦戈侧眸看他。
卫承的魂体是素白的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,连情绪都藏得极浅,喜不露形,痛不声色。可秦戈认得他眼底最深处的那点褶皱——那是愧疚,是无力,是刻进骨血里的“未能尽责”。
秦戈抬起手,指尖悬在卫承脸颊旁一寸,不敢真的触碰。
鬼身阴寒,仙魂清冽,两相碰触,便是彼此灼伤。
这是他们相守以来,最残忍的规矩——可以并肩,可以对望,可以心意相通,却不能真正相拥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秦戈的声音低沉,像古铜撞在青石上,“这天下烂透了。庙堂之上,君王耽色,权贵弄权,将相不和,军内贪腐,层层蛀空,才给了安禄山可乘之机。百姓受苦,不是你一卒一尉能挡,更不是你一魂一魄能救。”
卫承垂眸,素白睫毛轻颤:“道理我都懂。可我是守关人。生前是,死后也是。”
“那我便陪你守。”秦戈毫不犹豫,“你守关,我守你。你护苍生,我护你。千秋万代,皆是如此。”
卫承心口一烫。
魂体没有心跳,可那股暖意,却硬生生从虚无的魂魄深处漫出来,烫得他鼻尖发酸。
他这一生,自幼从军,遵的是军纪,守的是国法,行的是道义,从未有过半分私情。上无父母可尽孝,下无妻儿可牵挂,活成一把规规矩矩的刀。
直到遇见秦戈。
一个活着时救他性命,死了后守他岁月,为他弃轮回,为他受魂伤,为他把一身赤血煞气,磨成绕指温柔的鬼。
可这份情深,越是沉重,卫承便越是不安。
“秦戈,”他轻声开口,素白的指尖微微蜷缩,“你我这般滞留人间,逆天而行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幽冥一旦追究,你我魂飞魄散事小,连累这故关百姓,事大。”
秦戈眸色一沉:“谁敢动你,我便让他魂飞魄散。”
“不是敢不敢。”卫承抬眼,目光清透却坚定,“是恩怨二字。你我身上,恩怨早已缠成死结,解不开,斩不断,只会越缠越紧。”
他说的,不只是幽冥天条。
更是这人间乱世,血海深仇。
秦戈的刀疤,是当年叛军所留;他战死的故关,是贼兵必争之地;卫承自刎殉关,更是与燕军结下死仇。
他们身上,背着将士的血,背着同袍的命,背着家国恨,背着乱世仇。
这些恩怨,不是一句相守就能抹平的。
就在此时,卫承忽然眉峰微蹙。
素魄仙感应力极强,十里之内,阴邪异动,无所遁形。
“有阴魂聚于关北,煞气极重。”卫承声音一紧,“不是普通孤魂。”
秦戈眼神瞬间冷厉下来。
玄甲之下,沉寂多年的战魂隐隐躁动。
他是陷阵督将,是百战不死的煞神,对杀气的敏锐,刻入魂骨。
“去看看。”
两道身影一瞬掠至关北密林。
林中阴气如墨,几乎凝成实质。数十道灰黑色的残魂聚在一起,个个面目狰狞,身带刀箭伤痕,怨气冲天。
这些,都是当年战死在此地的叛兵、流寇、胡骑残部,死后怨念不散,被乱世血气滋养,渐渐成了害民的凶灵。
而为首那道黑影,身披残破黑袍,手持两柄弯钩,魂体凝聚,怨气几乎要溢出来。
秦戈一见此人,眉骨刀疤瞬间绷紧。
“是当年狼山一战,叛将孙豹。”秦戈声音冷得结冰,“我便是死在他手下。”
卫承心头一凛。
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。
生死之仇,战场之恨,同袍之死,尽数压在这一眼上。
孙豹也看见了他们,顿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狂笑,笑声震得树叶簌簌落雪:“秦戈?卫承?哈哈哈哈—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!你们两个小东西,一个成了鬼,一个做了半仙,居然还敢凑在一起!”
“你滞留人间,作祟害民,该魂飞魄散。”卫承素袖一拂,清光逼退一层阴气。
“害民?”孙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怨气翻涌,“我等本是良民,是你们大唐官府逼得我们走投无路!苛捐杂税,层层盘剥,壮丁抓尽,良田荒芜,活不下去,才只能反!你们这些官老爷,满口忠义,手上沾的,还不是我们百姓的血?”
“你纵兵屠村,烧杀抢掠,妇孺不留,也配称良民?”秦戈横眉冷喝,铁矛虚影在手中凝聚,“当年我没能斩你,今日,我必让你形神俱灭。”
“斩我?”孙豹狞笑,“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安北军督将?你为了守一句破诺,自耗魂力,又为了这个小白脸,自废修为,你如今,不过是一只苟延残喘的残鬼!”
他抬手一挥,身后数十凶灵齐齐扑上。
怨气如浪,直扑二人。
卫承立刻挡在秦戈身前,素白清光化作屏障。
他是素魄仙,天生克制阴邪,凶灵一碰清光,便发出凄厉惨叫,瞬间消融大半。
可凶灵数量太多,怨气太盛,卫承魂体微微一颤,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魂血。
“卫承!”秦戈目眦欲裂。
他不顾一切冲上前,赤血煞气轰然爆发,玄甲在阴气中泛出冷光。
当年那个血染沙场、所向披靡的陷阵煞神,回来了。
铁矛横扫,凶灵灰飞烟灭。
可孙豹却趁机绕到卫承身后,弯钩直刺他魂府!
卫承仙魂清净,却不擅厮杀,一旦被刺中,轻则仙基尽毁,重则当场溃散。
“敢!”
秦戈瞳孔骤缩,不顾一切扑过去,用自己的后背,硬生生挡下这一记弯钩。
“嗤——”
弯钩刺入鬼身,比刺入肉身更痛百倍。
阴邪之力顺着魂体蔓延,秦戈浑身一颤,玄甲瞬间黯淡几分,一口血色魂雾喷了出来,洒在卫承素白衣衫上,刺目惊心。
“秦戈!”卫承魂体剧震,声音第一次彻底破音。
他伸手想去扶,却被阴邪之力弹开。
孙豹狂笑:“好一对痴男怨鬼!今日,我便送你们一起上路!让你们在黄泉路上,再做伴!”
卫承抱着秦戈摇摇欲坠的身体,素白清光疯狂涌动。
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浓烈到极致的情绪——怒,恨,痛,悔。
怒孙豹凶残,恨乱世不公,痛秦戈受伤,悔自己拖累于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挡……”卫承声音发颤,指尖抚过秦戈伤口,魂血沾在手上,烫得他心都在抖,“你是鬼,你不该为我伤成这样……”
“我不挡,谁挡。”秦戈勉强抬眼,刀疤下的脸苍白如纸,却依旧死死盯着卫承,笑得虚弱又固执,“我说过,你护苍生,我护你。天塌下来,我先顶。魂要散,我先散。”
卫承闭上眼,再睁开时,素白眸子里,只剩下一片决绝。
“恩怨情仇缠不休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声音轻却沉,“好。那便不休。”
他不再固守清仙之道,不再压抑自身力量。
素白清光与秦戈的赤血煞气,在这一刻,彻底交融。
清与浊,仙与煞,净与凶,两两相合,迸发出连幽冥都要忌惮的力量。
卫承抬手,指尖凝出一道半白半赤的光刃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出手。
孙豹脸色骤变,惊恐后退:“你……你竟敢融合煞力?你会堕入邪道,永世不得翻身!”
“我早已不在乎什么仙籍,什么正道。”卫承声音平静,却带着刺骨寒意,“我只知道,伤他者,死。”
光刃落下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孙豹连同剩余的凶灵,一瞬间被碾得形神俱灭,连一丝残魂都不曾留下。
密林恢复寂静。
只剩下两道相依的身影,在阴沉的天色下,微微喘息。
秦戈靠在卫承怀里,气息微弱:“你……何苦……”
“为你,值得。”卫承低头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魂体相贴,不再顾忌灼伤,“秦戈,我从前守的是国,是关,是诺。从今往后,我只守你。”
“可你会堕入邪道……”
“那便一起堕入。你是赤鬼神,我便做你的魔仙。你留人间,我便陪你留。你入地狱,我便踏碎地狱陪你。”
卫承的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天要罚你,我便逆苍天。地要收你,我便裂后土。幽冥要拘你,我便掀翻幽冥。”
“恩怨情仇,他们要缠,便让他们缠。
爱恨生死,他们要算,便让他们算。
我卫承这一生,上不负天,下不负地,中不负苍生,唯独不负你秦戈。”
秦戈怔怔看着他,眼眶滚烫。
他活了三十八年,战死五年,守了五年,斗了五年,从不知什么是软肋,什么是归宿。
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。
他留恋尘寰,不是尘寰繁华,是因为尘寰里有卫承。
卫承在哪里,哪里便是他的归处。
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,任由魂体彼此灼伤,也不肯松开。
伤越痛,心越近。
劫越深,情越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卫承忽然轻声道:“孙豹虽灭,可乱世未平。安禄山不会放过故关,接下来,会有更多兵灾,更多亡魂,更多恩怨。”
“那就来。”秦戈握紧他的手,赤煞与素清紧紧缠绕,“来一个,杀一个。来十个,杀十个。来百万兵,我便为你,再守一座城。”
“可恩怨只会越积越多。”
“那就缠。”秦戈看着他,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执拗,“缠到海枯石烂,缠到天地崩塌,缠到这乱世终结,缠到你我魂魄融为一体,再也不分彼此。”
卫承轻轻笑了。
那是他死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。
清淡如月光,温柔似春水。
“好。”
“恩怨情仇缠不休。”
“那便,不休。”
天宝十五载,夏。
潼关失守,哥舒翰被俘。
长安门户大开,玄宗仓皇出逃,行至马嵬坡,六军不发,杨国忠被杀,杨贵妃赐死。
消息传到故关,满城死寂。
卫承与秦戈立在城楼之上,望着南方长安的方向,沉默无言。
“国破了。”卫承轻声道。
“国破了,关还在。”秦戈握住他的手,“关在,你在。你在,我便在。”
卫承转头,看向身边这个一身玄甲、满身伤痕、却永远守在他身侧的鬼。
他忽然觉得,国破家亡,乱世流离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只要这双手还握着,只要这道身影还在,只要这份情深还在。
他们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魂。
一个是留恋尘寰的赤鬼神,
一个是牵念幽冥的素魄仙。
身负家国恨,手握生死情。
恩怨缠,情仇绕,爱恨纠,离别苦。
一桩桩,一件件,缠缠绕绕,生生世世,永无休止。
可那又如何。
只要身边是彼此。
不休,便不休。
风过城楼,卷起素白与玄黑两道身影。
故关依旧,白骸坡依旧。
乱世依旧,他们,也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