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三载,秋。
河东道,太原府北,忻代交界,故关。
故关扼太行孔道,自秦汉便是军途咽喉。至大唐承平百年,烽烟虽息,驿路仍繁。南来北往的官驿、商队、流民、戍卒,昼夜不绝。只是这一年气候反常,自夏入秋,滴雨未降,官道两侧的禾田尽数枯焦,土块脆裂如瓷片,风一吹便起黄尘,遮得天日都昏昏沉沉。
朝廷在故关设了一处驿馆,兼管兵驿、民驿、捕盗、查勘诸事。馆中主事的,是太原府差来的县尉,姓卫,名承,字守直,年三十有七,出身关中良家子,开元末年应募从军,曾在安西都护府麾下随高仙芝破小勃律,身经五战,肩背各中一箭一槊,因功授勋,后因旧伤不耐边塞风寒,调回河东,做了个清闲差使。
卫承为人沉敏少言,做事极有章法,不苛不纵,在故关两年,上下俱都服他。他随身只带一旧鞍、一剑、一囊,剑是军中制式横刀,鞍是边塞换下来的乌皮鞍,囊里装着一卷《急就章》、半块干馕、一小瓶治伤的金疮药。旁人笑他清苦,他只说:“我这身子,是沙场捡回来的,能安稳一日,便是一日。”
这日午后,黄尘又起。
卫承按例登关楼眺望。故关城楼不高,却坚实,青砖砌壁,覆以黑瓦,檐角悬着铁马,风一吹便发出沉闷的哐啷声。他扶着雉堞,望的不是官道,是关北那一片乱葬岗。
那片岗子在半坡之上,草木稀疏,土色泛白。开元二十四年,河东节度使曾在此处清剿过一股叛卒,战后死者数百,无人收尸,官府便命就地浅埋,堆土成丘。后来数十年间,往来病死、饿毙、路毙之人,也都随手扔在那里。年深日久,荒草没胫,夜里常有磷火飘游,点点如鬼眼,当地人都叫它“白骸坡”。
卫承之所以留意,是因为三日前,驿卒在坡下拾到半具残破的甲胄。
甲是玄色扎甲,片已碎裂,边缘翻卷,上有深痕数道,似是刀砍斧劈,甲片缝隙间还嵌着几缕发黑的丝绦,以及半片铜符。铜符虽锈,字迹尚可辨:“天宝八载,安北军,陷阵督将,秦”。
卫承一见那铜符,指尖便微微一紧。
安北军,陷阵督将,姓秦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
天宝八载,他尚在安西行伍,与安北军一部合兵,在阴山脚下合击突厥余部。那一战打得极惨,突厥人据山死守,滚石、箭矢、火油齐下,唐军前队死伤枕藉。当时带队冲阵的,便是安北军督将秦戈。
秦戈其人,身材不高,却极敦实,面阔唇厚,左眉骨上一道刀疤,从额角直劈到颧骨,据说是早年与胡骑肉搏时留下的。他上阵不披重盔,只裹一块黑布,手持一柄长一丈的铁矛,冲锋在前,不退一步。军中都说他是“血里滚出来的煞神”。
那一战最后关头,突厥人集中十余骑突冲唐军旗阵,卫承当时护着队正,被一骑劈中左肩,倒地不起。眼看马刀就要落下,秦戈自斜刺里杀出,一矛刺穿那突厥骑士的咽喉,反手将卫承拽到马后,只说了一句:“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是卫承与秦戈唯一一次照面。
战后论功,秦戈功第一,却因顶撞监军宦官,只赏了绢十匹,官升一级。有人劝他低头,秦戈只冷笑:“某靠厮杀挣功,不靠媚人取宠。”
再后来,卫承调回河东,便断了秦戈的音讯。直到看见这半片铜符,他才猛然惊觉——秦戈,怕是已经死了。
“卫尉,”身后传来驿卒的声音,“那甲片还要细看吗?”
卫承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送到我房里,今夜我亲自验。”
入夜,风更紧。
驿馆内灯火昏黄,卫承摒退左右,独自在案前展开那半副甲胄。甲片冰冷,触手生寒,上面的血迹早已黑透,渗入铁骨之中,洗不净,刮不掉。他翻到甲胄内侧,见有一行浅浅的刻字,刀痕极深,力透铁背:“某家秦戈,太原人,誓不弃卒。”
卫承心口一沉。
弃卒,是军中大忌。大唐军法,主将弃卒者斩。可真到沙场崩败,能做到不弃一卒的,万中无一。
他正沉吟,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,快如惊鸟。
卫承手腕一翻,横刀已出鞘半寸,沉声喝问:“谁?”
窗外无声。
他起身推门,院中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,光影明灭。地面上,一行浅浅的脚印自院墙边延伸至廊下,脚印极深,却不沾尘土,仿佛踩在冰上。
卫承循迹追至驿馆后门,门外便是通往白骸坡的小路。
小路尽头,立着一个人。
玄甲残破,黑巾裹头,眉骨一道刀疤醒目,右肩甲残缺,手臂垂落,似是断了。身形挺得笔直,如一杆插在土中的断矛。
卫承脚步顿住。
他不会认错。
是秦戈。
“秦督将。”卫承声音平静,无惊无惧。沙场生死见得多了,鬼神,也不过是死了的人。
那人缓缓转头。
双目无光,不似生人,却有一股沉凝之气,如古碑立地。
“你认得某。”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“天宝八载,阴山一战,督将救过我一命。”卫承拱手,“卫承,字守直,当时是安西军步卒。”
秦戈眸中似有微光微动,刀疤下的脸颊,仿佛扯了一下,算是点头。
“某记得你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如两块干铁摩擦,“左肩中刀,还能爬起来捡弓。”
卫承一怔。
时隔五年,他竟还记得。
“督将既已身故,为何不赴幽冥,却滞留此处?”卫承直言。幽冥轮回之说,官方不倡,民间深信,军中之人更是坦然——死了,便是一缕魂,该去便去,滞留不走,必有执念。
秦戈缓缓转身,望向白骸坡。坡上磷火点点,如无数只半闭的眼。
“某有诺未还。”
“何诺?”
“天宝十载,安北军奉调北讨,某部有一卒,名陈简,代州人,与某同乡。出征前夜,他与某对饮,说家中有一妻一子,妻织绢,子耕稼,若战死,求某将他腰间的平安符带回,交予妻儿,说一句‘勿念,我不负国,亦不负家’。”
秦戈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字,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“后来在狼山一战,军中遇伏,大败。陈简为护辎重,中三箭,死在某面前。某收了他的平安符,想带回去,可敌军围追,某且战且退,至故关北,力竭,被数骑围杀。”
他抬起残缺的右肩:“某死在此处,距陈简故里,不过三十里。”
卫承默然。
三十里。
对于活人,不过一日路程。
对于死魂,却是咫尺天涯。
“某死后,魂不离坡,守着这半副甲,一枚平安符。”秦戈抬手,掌心果然有一小块木牌,已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一个“陈”字,“幽冥路近,某却不能去。某答应过他,要亲手把符交给他妻儿。某是赤胆人,活着不背信,死了,也不做背诺鬼。”
卫承心口一烫。
世人说鬼神,多言凶煞、索命、作祟、复仇。可眼前这鬼,不为害,不抱怨,不索祭,只为守一句五年前的承诺。
尘寰之中,多少活人食言而肥,轻诺寡信,反不如这一具残魂。
“督将放心。”卫承拱手,躬身一礼,这一礼,是敬他的信,“卫某明日便亲往代州,寻陈简家人,代督将还此平安符,传此言。”
秦戈看着他,无光的眸子里,似有暖意掠过。
“某知你是信人。”秦戈道,“某在此等你回音。”
言毕,身形缓缓淡去,融入夜色,只余下那半枚平安符,轻轻落在卫承掌心,尚有余温。
次日清晨,卫承交代驿馆事务,带了一名老成驿卒,备两匹快马,亲往代州。
一路枯焦满目,流民扶老携幼,沿路乞讨。官府虽有赈济,奈何旱情太重,杯水车薪。卫承一路行来,见饿殍卧于道旁,心下恻然,将随身带的干粮尽数散出,只留饮水。
午后,抵达代州崞县。
按秦戈所言,陈简家住县城西,桑园村。
卫承寻至村口,见一间茅屋,矮墙围院,院中一株老槐树,枝桠枯槁,却仍挺立。一妇人正在院中纺麻,动作迟缓,面色憔悴,身边一个半大孩子,约莫十二三岁,正用破碗接屋檐滴水。
卫承下马,上前轻声问:“此处可是陈简家人?”
妇人抬头,眼中满是戒备,见卫承身着官服,又不敢不答,低声道:“是。官人是?”
“太原府卫承。”卫承取出那枚平安符,掌心托住,“陈简君,天宝十载战殁于狼山,临终托我,将此符归还家人,并传一语——勿念,我不负国,亦不负家。”
妇人一见那平安符,脸色骤变,手中纺车坠地,线轴滚出老远。
她怔怔看着那木牌,泪水忽然汹涌而出,俯身便拜,泣不成声:“官人……他、他果然没忘了我们……”
孩子也扑到妇人怀里,放声大哭。
卫承扶起妇人,温言询问,才知这五年间,妇人日日倚门而望,逢人便问军中消息,官府只说“陈简随军北征,生死未卜”。她不肯信,每日纺麻换粮,拉扯孩子,苦撑度日,只等丈夫归来。
“他走之前,跟我说,最多三年,必归。”妇人抹着泪,“我等了五年,等得槐树叶落了又枯,我还在等。我知道,他不是那种一去不回的人。”
卫承无言。
人间最沉的,不是刀枪剑戟,是这一句等待。
他取出自己俸禄碎银二两,交予妇人:“陈君为国捐躯,是忠士,亦是良夫。此银,权作糊口之用。朝廷抚恤文书,不日便下,我已托县府关照,日后必不令你母子受冻馁之苦。”
妇人再三叩谢,泣道:“官人高义,我母子来世做牛做马,必报大恩。”
卫承轻叹:“报恩不必。你们安好,便是对陈君最好的告慰。”
辞出桑园村,返程途中,驿卒忍不住问:“卫尉,那秦戈……真的是鬼?”
“是。”
“鬼也会守信?”
卫承望着天边落日,余晖洒在枯焦的大地上,竟有一丝暖意。
“人若无信,与鬼何异?鬼若有信,胜于世人。”
回到故关,已是深夜。
卫承径直走向白骸坡。
秦戈已在坡前等候,玄甲残影,立如旧矛。
“寻到了?”秦戈开口。
“寻到了。”卫承道,“其妻安好,其子已能持家。平安符已交,言已传。她母子苦等五年,终得一句安心。”
秦戈静静听着,刀疤下的面容,似有一丝松弛。那是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轻,一种了却此生唯一牵挂后的静。
“多谢。”他躬身一礼,这一礼,是代死去的陈简,代活在人间的妻儿,也代他自己。
“督将,如今诺已偿,可赴幽冥了。”卫承道。
秦戈抬眼,望向故关方向,望向官道上零星的灯火,望向这片枯焦却仍有炊烟的大地。
“世人都说,尘寰苦,战乱苦,饥馑苦,幽冥清宁,无生无死,无苦无悲。”秦戈轻声道,“某却觉得,尘寰可恋,非是繁华锦绣,非是高官厚禄,是有人等,有约在,有一言可守,有一心可安。”
他转头,看向卫承,眸中最后一点微光,亮如星火。
“某这一生,生于尘寰,死于尘寰,守于尘寰。做鬼,也是留恋尘寰的赤鬼神。”
话音落,秦戈身形渐渐散作点点磷火,不再凶戾,不再沉冷,如漫天细碎的星光,轻轻飘向白骸坡,融入荒草,融入泥土,归于寂静。
风停了。
坡上再无半分阴煞之气,只余一片清宁。
卫承立在坡前,良久未动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鬼神,本自人心生。
心有忠义,便是神。
心有信诺,便是赤鬼神。
心无挂碍,方可入幽冥。
回到驿馆,卫承将那半副甲胄、半片铜符,妥善收于木匣之中,埋在驿馆后院老槐树下,上立一小石,刻字:“唐故安北军督将秦君,信诺碑”。
此后数年,卫承仍守故关。
每至秋夜,风过檐角,铁马哐啷,他便会登楼,望一眼白骸坡。
坡上依旧有磷火,却不再令人畏惧。
当地人渐渐传说,白骸坡有一赤心鬼神,护佑往来路人,不令邪祟作祟。商旅过此,必焚香一炷,不求富贵,只求平安守信。
天宝十四载,冬。
范阳安禄山反,河北诸郡望风而降,贼兵席卷河东,兵锋直指太原。
故关首当其冲。
驿馆众人皆劝卫承弃关南走:“贼兵势大,故关无险可守,守之,必死。”
卫承摇头,横刀出鞘,横在案上。
“某昔年在安西,秦督将教我一句话: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可还有一句,某今日才懂——有些事,比活着更重。”
他召集关卒、驿卒、甚至流民中精壮者,得百余人,厉声道:“故关是太原门户,此关一破,贼兵长驱直入,代州、崞县、桑园村,皆遭屠戮。陈简妻儿在彼,秦君魂魄在彼,我辈若退,何颜见地下赤鬼神?”
众皆感奋,无一人退。
卫承分兵守隘,置滚木、垒石、箭矢,昼夜备战。
三日后,贼军前锋数千人至,猛攻故关。
箭如雨下,滚石崩空,喊杀震天。
卫承亲自登城,持刀搏战,刀砍缺了,便用矛,矛断了,便用拳,用肘,用牙。他肩背旧伤崩裂,鲜血浸透官服,却死战不退。
激战一日,关卒死伤殆尽,贼兵已攀上城楼。
卫承拄刀而立,身后只剩三五伤卒。
贼兵首领挺枪而至,冷笑:“降则全尸,不降,碎尸万段。”
卫承抬眼,望向白骸坡方向,微微一笑。
他仿佛看见,坡前立着一道玄甲残影,眉骨刀疤醒目,手持铁矛,静静相望。
“某卫承,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铿锵,“受赤鬼神一诺,守故关一寸土。宁死,不叛。”
言毕,拔刀自刎,血溅城楼。
是日,狂风大作,黄尘蔽天。
贼兵忽见关楼之上,一道赤影冲天,一道白光相随,一刚一柔,一烈一清,盘旋三匝,然后散作漫天星火,落于白骸坡。
贼兵大骇,以为神兵天降,不敢久留,连夜退去。
故关得保。
后官军收复河东,有人在故关城楼发现卫承遗体,端坐不倒,手握断刀,面色如生。白骸坡上,多出一座新坟,无碑无记,却常有路人焚香祭拜。
再后来,当地官府在故关立祠,祠中不供天帝,不供圣贤,只供两位英灵。
左一像,玄甲残矛,眉带刀疤,题曰:留恋尘寰赤鬼神·秦戈。
右一像,素衣横刀,神色端严,题曰:牵念幽冥素魄仙·卫承。
祠门悬一联,字拙而意深:
恩怨情仇缠不休,只因一诺重千秋。
香火百年不绝。
唐人有笔记载:风雨之夜,常闻关楼之上,有甲叶铿锵之声,似有人对语,一曰“诺已偿”,一曰“关可守”,天明乃止。
可在故关,在白骸坡,在桑园村,在往来行旅口中,他们的故事,代代相传。
因为世人终究懂得——
这世间最可敬畏的,从来不是幽冥鬼神,
是人间一句信诺,一片赤心,一段生死不负的情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