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时衍走后,宋知柚的日子,越发规律,也越发孤单。
天不亮起床,跟着爷爷练身段、练步法;
白天跟着爷爷学唱词,打磨面具,跟着奶奶缝制戏袍;
傍晚,在戏台上独自练习,直到天黑透了,才慢慢走回老屋。
村里的人看她的眼神,越来越敬重,也越来越复杂。
有人说:“柚柚这孩子,命苦,一辈子拴在戏台上了。”
有人说:“要不是傩戏,她也能跟季时衍一样,出去闯闯。”
也有人说:“她不能走,她走了,傩戏就断了,村子就没人护着了。”
这些话,她都听在心里,却从不回应。
她只是更加认真地学戏,练戏,唱戏。
爷爷年纪越来越大,身体不如从前,嗓子也不如从前清亮,很多唱段,已经不能完整唱下来。他把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技艺,所有的规矩,都一点一点,全部传给了宋知柚。
“柚柚,记住,傩戏不是枷锁。”爷爷坐在戏台边,看着她跳舞,声音苍老,“是心。你心在这里,戏就在这里;你心诚,神就听得见。”
“以后,村子的平安,就靠你了。”
宋知柚跪下来,给爷爷磕了三个头。
“爷爷放心,我不会让傩戏断在我手里。”
奶奶的身体也渐渐不好,眼力变差,针线活越来越吃力。
她把最复杂的戏袍缝制方法,最古老的面具画法,一一教给宋知柚。
“柚柚,戏袍要干净,面具要恭敬,人要心正。咱们不求别的,只求村子平平安安。”
宋知柚一一记下,牢牢记在心里。
她开始独自主持村里所有的傩戏仪式。
春耕,登台祈风调雨顺;
秋收,登台谢天地恩赐;
逢年过节,登台祈福平安;
谁家有难,也会来求她,跳一段傩戏,求个心安。
她成了青溪村名副其实的“戏灵”。
人人敬她,人人重她,人人……也都离不开她。
季时衍到了大学之后,几乎每个月都给她写信。
信里,他讲山外的世界,讲大学的生活,讲高楼,讲火车,讲热闹的街道,讲五光十色的生活。
每一封信的结尾,他都一定会写:
知柚,等我,我很快就回来接你。
宋知柚每一封信都认真地看,看一遍,再看一遍,小心翼翼地收在木盒子里,压在枕头下。
她也会回信,字不多,安安静静,只说:
我很好,爷爷奶奶很好,村子很好,傩戏也很好。
你在外面,照顾好自己。
她从不提苦,不提累,不提孤单,不提戏台的沉重。
她不想让他担心,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,分心。
季时衍不止一次在信里说:
“知柚,你跟我走吧,我现在已经可以照顾你了,我们不用再受那些老规矩的束缚,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每次看到这样的话,宋知柚都会沉默很久。
她拿起笔,想写“好”,可笔尖落在纸上,却写不出一个字。
她回头,看见戏台上悬挂的面具。
看见爷爷坐在门口,望着戏台的眼神。
看见奶奶在灯下,缝补戏袍的背影。
看见村里人看她时,那种依赖又期盼的目光。
她不能走。
她走了,傩戏就真的断了。
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心血,就没了。
青溪村,就少了一道护佑。
她只能在信里,轻轻写:
我走不了。
季时衍收到回信,心里又疼又无奈。
他知道,她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是被这座大山,被这方戏台,被这份责任,牢牢困住。
他只能更加努力,更加拼命。
他要变得更强,强到可以回来,改变这一切。
寒暑假,季时衍都会回青溪村。
每次回来,第一件事,就是直奔戏台。
戏台上,那个熟悉的身影,依旧在跳舞,依旧在唱着苍凉厚重的傩戏。
他站在台下,安安静静地看,像小时候一样。
等她跳完,摘下面具,他走上前,轻声说:
“知柚,我回来了。”
她回头,看见他,眼底会泛起一点极浅极浅的笑意。
那是她一年到头,为数不多的笑。
他会给她带山外的糖,带好看的发绳,带外面世界的新鲜玩意儿。
他会拉着她的手,跟她讲外面的一切。
他会再一次,认真地说:
“跟我走,知柚。”
每一次,她都轻轻摇头。
“季时衍,我不能。”
日子一年一年过去。
季时衍快要毕业,前途一片光明。
宋知柚依旧守在青溪村,守在戏台上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她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她唱戏,祈福,守着村子,等他回来,然后再一次,拒绝跟他走。
直到生命尽头,直到她再也跳不动傩戏。
她从没想过,一场灭顶之灾,会突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