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青溪的水,不紧不慢,一年一年淌过。
当年的小娃娃,渐渐长成了少年少女。
宋知柚出落得越发清瘦干净。
眉眼柔和,气质沉静,往戏台边一站,不用说话,就自带一股疏离又虔诚的味道。她的傩戏,越练越精,步法稳,身段正,唱腔里渐渐有了老一辈才有的厚重与悲悯。
十三岁登台,十五岁独当一面,十六岁,已经是青溪村傩戏公认的主事人。
每逢祭祀、节日、祈福,戏台之上,必定是她。
戴上厚重的木面具,遮住那张清秀的脸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;穿上奶奶亲手缝制的深色戏袍,腰束玉带,手持戏具,一步一趋,一转身,一叩首,都带着傩戏独有的庄严。
那一刻,她不是宋知柚。
她是傩戏的一部分,是青溪村与神明之间的桥。
村里的老人看着她,都叹:“老宋头这辈子,值了。柚柚这孩子,把傩戏刻进骨头里了。”
爷爷奶奶看着她,眼里有骄傲,也有藏不住的心疼。
奶奶常常在夜里,摸着她练功磨出薄茧的手,偷偷抹眼泪:“苦了我的柚柚,别的姑娘都能穿花衣裳、逛集市,就你,天天守着戏台。”
爷爷则沉默许久,只说一句:“这是她的命,也是她的责。”
宋知柚从不抱怨。
她习惯了戏台,习惯了唱腔,习惯了面具,习惯了爷爷奶奶的叮嘱,习惯了青溪村的晨雾与夕阳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会坐在戏台边缘,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轻轻发呆。
她想起季时衍说过的山外世界。
想起他眼里的光,想起他说“我带你走”时,认真又坚定的模样。
心里,会轻轻,轻轻疼一下。
而季时衍,越长越挺拔。
少年身形清俊,眉眼明亮,成绩永远是第一,是整个镇子都有名的尖子生。他依旧一有空就往戏台边跑,陪着宋知柚,从日出,到日落。
他看着她戴上面具,看着她在戏台上虔诚起舞,看着她摘下面具后苍白疲惫的脸,看着她明明累得站不稳,却依旧咬着牙说“我没事”。
心里的疼惜,一天比一天重。
他还是那句话,一次又一次,认真地说:
“知柚,再等我几年。等我考上大学,等我在外面站稳脚跟,我一定回来接你。我们一起走,谁也拦不住。”
宋知柚看着他,眼底轻轻一颤。
她何尝不想走?
何尝不想看看他说的那个亮堂堂、热闹闹的世界?
何尝不想跟他一起,不用再戴面具,不用再跳沉重的傩戏,做一个普通的姑娘?
可她一回头,就看见身后的戏台。
看见爷爷佝偻却依旧坚定的背影。
看见奶奶在灯下,一针一线缝补戏袍的样子。
看见村里老人望着她时,那种充满期盼与信任的目光。
她走不了。
“季时衍,”她声音轻轻的,却异常坚定,“我是傩戏人。我走了,戏就断了,爷爷奶奶会难过,村里人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难道你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吗?”季时衍急了,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因为常年练功,指节带着薄茧,“知柚,这都什么年代了,你不该被这些老规矩绑住。你有你的人生,你可以自由。”
“我的自由,就在这里。”
宋知柚轻轻抽回手,望向戏台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固执。
季时衍看着她,心里又疼又急,却无可奈何。
他知道宋知柚的性子,看着软,骨子里比谁都犟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学习。
他要变强,强到可以对抗这里的一切规矩,强到可以给她足够的底气,强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带走。
高考,越来越近。
整个青溪村,都在期待季时衍。
所有人都说,季家这孩子,有出息,要飞出大山了。
只有宋知柚,心里又欢喜,又难过。
欢喜他终于可以实现梦想,去他向往已久的世界。
难过的是,他一走,青溪村就只剩下她,只剩下戏台,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傩戏唱腔。
离别前的那几天,季时衍几乎天天都守在戏台边。
宋知柚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傩戏祭祀,为村子祈福,也为他送行。
天不亮就起身,练身段,记唱词,戴面具,一遍又一遍,直到夕阳沉进山坳,直到星星挂满天空。
季时衍就安安静静地等,从黄昏,到深夜。
等她摘下面具,卸下戏袍,露出那张苍白清瘦的脸,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知柚,”他走上前,声音是少年人少有的郑重,一字一顿,“我要去考试了。考完,我就真的要走了。你记住,不管我走多远,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宋知柚抬眼看他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泛起了水光。
“你要好好考。”她声音微哑。
“我会。”季时衍点头,紧紧盯着她,“你等我,一定要等我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山。
是少女对少年的承诺,也是一颗心,对另一颗心的坚守。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整个青溪村都沸腾了。
季时衍,考上了山外一所名牌大学。
消息传遍村子,家家户户都来道贺,季家摆了酒席,鞭炮声噼里啪啦,响了整整一天。
热闹是他们的,宋知柚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戏台边,练功,唱词,打磨面具。
她为他高兴,可那份高兴底下,是沉甸甸的不舍。
他要走了。
离开这座大山,离开青溪村,离开她。
而她,还要留在这里,守着戏台,守着爷爷奶奶,守着她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傩戏。
离别那一天,天阴沉沉的,下着细细的小雨。
像极了两个人心里,化不开的愁绪。
季时衍背着简单的行囊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等她。
宋知柚来了。
没有戴面具,没有穿戏袍,一身素净布衣,头发简单束起,清瘦、安静、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伤。
她递给他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包。
“里面是奶奶给你做的干粮,还有我给你缝的几双布鞋,路上带着。”
季时衍接过,布包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开。
她的手依旧很凉。
他紧紧握着,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,都传给她。
“知柚,记住我们的约定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等我,等我回来,一定带你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骗我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“在我回来之前,好好照顾自己,别太累,别总逼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雨丝落在他们的发梢、肩头,冰凉冰凉。
季时衍舍不得走,一步三回头,每一次回头,都能看见老槐树下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看见她身后,那座沉默的戏台。
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:
等我,宋知柚。
等我回来,一定带你走。
宋知柚就站在老槐树下,一动不动,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,再也看不见。
雨越下越大,打湿了她的头发,打湿了她的衣裳,她却浑然不觉。
青溪村,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。
只是从此以后,戏台上少了一道注视的目光,小院里少了一句轻声的安慰,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爷爷奶奶,和傩戏。